她跟自己说,是因为米色那件皱了。
她又从抽屉里翻出那副细金框的圆眼镜,好久没戴了。
镜片能挡掉一点黑眼圈,也能挡掉一点她怕被看出来的什么。
她把洋装挂在衣架上,挂在门后面,退后一步看。
灰色的针织,贴身,V领,长度到膝盖上面一点。
明天她就要穿着这件,里面是同一件小裤,走进他的办公室。
她把那件洋装看了很久,然后回到床上,躺回那片冷掉的湿里面。
她睡不着。
床单底下冷掉的那片湿,贴着她的大腿后面,一直提醒她刚才做了什么。
她伸手去摸床头的包包,摸出那串钥匙。
样品屋的钥匙,挂着一个白色的塑胶吊牌,上面印着“晴光苑样品屋”。
下午她用它打开那扇门的时候,她的手还很稳。
现在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上,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一千三百万。三房两厅。权状二十八坪。主卧那一整面落地窗。
签完名就交钥匙,她什么时候搬,她自己决定。
她把钥匙举起来,对着天花板上那只歪掉的兔子看。
一把钥匙,换一间房子。
不对。是她换的。她拿自己换的。
她想起下午带看的时候,她还在平板上勾检查表,介绍管委会规约。
她说:“这是最后一间,建商要结案出清。”
那时候她在卖那间房子。现在,那间房子是她的。
她把自己也一起卖进去了。
她把钥匙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带看的时候,她替客人想像过无数次住进去的样子,从没替自己想过。
现在她想的是,夜里关上那扇门,整间屋子只听得到她自己的呼吸。
没有人会敲她的墙,没有房东,没有五号要缴的房租。
可是那间房子的墙上,有她撑过的掌印。
地板上,有她喷出来的那一滩水。
她想像自己一个人站在那面墙前面,伸手去摸那片干净的白漆。
仲介公司的清洁阿姨明天大概就会去擦,擦得一点痕迹都不剩。
可是她知道在哪里。左手撑的位置,偏下一点,因为那时候她的腿已经软了。
她想,以后带客人去看,她会不会站在那面墙前面,讲采光、讲格局,讲到一半忽然说不出话。
客人会问她:“小姐你还好吗?”
她会说:“冷气有点冷。”
又是一个谎。她已经开始替以后的自己准备谎话了。
他说,她以后带看都会想起那滩水。
她以后住在里面,每天都会想起来。
她睁开眼睛,把钥匙放回包包最里层,拉上拉链,像把一个秘密锁起来。
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代书的名片,把电话存进通讯录。
她打了代书两个字当名字,想了一下,又改成“陈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