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在九重天所有仙家近乎窒息的目光注视下,他们看见,东华帝君那线条冷冽的薄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个单音节的字,被他用那种惯有的、听不出情绪的平淡语调,送了出来。“嗯。”紧接着,或许是错觉,那淡漠的语调里,似乎浸入了一丝极淡、极淡,淡到几乎无法捕捉的,类似于“温度”的东西。他又补了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这瑶池畔每一位仙家听得清清楚楚:“为师在。”“啪嗒。”不知是谁手中的玉箸掉在了案几上。蟠桃酿的香气,混着未及喷洒的百卉凝香露的浓烈气息,氤氲在凝固的空气里。瑶池的水,终于缓缓荡漾了一下,映出满天呆滞的祥云,与祥云之下,那尊抱着一点微弱萤火、仿佛怀抱了整个寂静世界的素白身影。师父?---瑶池宴上的仙家们,觉得自己大概是喝多了蟠桃酿,或是被那过于浓郁的百卉凝香露熏坏了神识。东华帝君……应了?那声“嗯”虽轻,却如惊雷炸响在每位仙家的心头。更遑论后面那句“为师在”。短短三个字,平淡无波,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所有人的呼吸。折颜上神送来的那个……那个据说只剩一丝残魄、连形影都聚不拢的下界小地祇,不仅莫名其妙在太晨宫“活”了下来,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凝出了一点微末的灵光虚影,跌进了帝君怀里,还……还被帝君认下了?连宋三殿下手中的折扇“唰”地合拢,差点敲到自己鼻梁。他瞪大眼睛,看看东华怀中那团模糊的、脆弱的光晕小人儿,又看看东华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感觉自己这几十万年的见闻都碎了一地。天君轻咳一声,试图打破这诡异的寂静,却发现自己喉咙有些发干。一旁的梵境尊者捻着佛珠,低垂的眼皮下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那光晕小人儿——时悠,在得到那声回应后,似乎安心了,又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那微弱的轮廓晃了晃,暖黄色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重新化作一团毫无形状的光点,安静地伏在东华帝君雪白的衣襟上,不动了。东华垂眸看了一眼,指尖极轻地拂过那光点边缘,然后,旁若无人地起身。“失陪。”丢下这两个字,他甚至没看天君和其他仙家一眼,拢了拢衣袖——动作自然而小心地护住了衣襟上那一点微光,便转身离开了瑶池。重霖连忙跟上,留下一地尚未回过神的仙家。直到那一抹素白身影消失在祥云深处,瑶池畔才“轰”地一声,压抑的议论如潮水般涌起。“我……我没听错吧?帝君他……收徒了?”“还是个连人形都没有的残魄?”“折颜上神到底送了个什么来历的宝贝过来?”“太晨宫这是要变天了吗?”连宋摇着重新打开的折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低声对身边同样惊愕的司命星君道:“瞧见没?咱们这位帝君,要么不收,要收……就收个最特别的。”司命连连点头,手中的命簿差点掉进瑶池。---东华带着时悠的残魄回到太晨宫,直接进了暖阁。他将那重新化为光点的时悠放回养魂玉盘中。光点落回温魄木和栖霞软晶滋养的环境中,似乎安稳了一些,但比起之前在瑶池突如其来的“化形”,此刻又显得过分沉寂。东华站在玉盘前,看了许久。他的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种纯粹的审视或观察,而是多了些什么。或许是那声“师父”太过猝不及防,又或许是那团光晕小人儿坠落怀中时,传递出的毫无保留的依赖与脆弱,触动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绪。他原本想着,折颜既然托付,便照看几日,维持这残魄不散即可。三日期限已过,折颜未归,他便顺手添了些温养之物,也不过是随手为之,算是全了老友的情面。至于能“养”成什么样,他并不在意,不养死了,对折颜有个交代便行。可这残魄……指尖再次凝聚灵力,这一次,比以往更加精纯柔和,缓缓注入那光点之中。光点微微一亮,旋即又黯淡下去,并未再有化形的迹象。东华也不急,只是每日注入灵力的时间,比之前稍长了些。他还让重霖去寻了些典籍,并非什么高深的功法秘录,而是一些关于神魂滋养、灵体初凝的入门记载,甚至夹杂了几卷记载各地风物志异、奇闻故事的闲书。他自己先看一遍,偶尔,会对着玉盘,用那平淡无波的语调,念上一段:“东海有鲛人,泣泪成珠,其绡透如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