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过头,看向工作檯上那块他用来当镜子用的、勉强能反射影像的金属片。
金属片里,映出一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棕色的短髮,微微有些凌乱。
青蓝色的眼眸——左眼澄澈如初春融水,右眼被一枚精致的单片眼镜覆盖。
金属片里的人和他对视。
那双青蓝色的眼眸里,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等待。
——
最后一步。
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墨尔斯——那个“之前”的存在——需要被“临时隱秘”掉。
不是刪除,不是抹除,不是消灭。
而是藏起来。
藏在这副新躯壳的最深处,藏在赞达尔意识的最底层,藏在那个不会影响赞达尔接下来一切行为的角落。
像一个潜水员,沉入深海。
像一粒种子,埋入冬土。
墨尔斯闭上眼睛——这一次,是那双纯白的眼眸,最后一次在这个“表层”睁开。
他“看”著自己。
看著自己刚才拆解的思维模式、调整的视角、重新体验的记忆、重新生长的右手、缩短变棕的头髮、变成青蓝色的眼睛。
他看著这一切。
然后,他开始“后撤”。
不是逃离,不是消失,而是——
退让。
他让自己从“表层”沉入“深层”。
让出意识的前台,让出感知的窗口,让出那个正在呼吸、正在思考、即將睁眼的位置。
让给那个他刚刚“成为”的存在。
概率云在他体內翻涌,但不是抗拒,而是配合。
因为概率云的本质是“可能性”。
而此刻,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让赞达尔·壹·桑原——那个被他拒绝过、辜负过、最终被自己造物吞噬的师弟——以某种方式,重新“存在”。
墨尔斯的纯白眼眸越来越暗。
不是熄灭,而是沉入更深处。
像潜水员沉入深海,越来越暗,越来越静,直到最后一丝光线也消失,只剩下永恆的、无声的黑暗。
在沉入黑暗之前,他最后“想”了一件事——
不是计算,不是分析,不是评估。
只是一句话,对自己说的,轻得几乎无法被听见:
“別迷路。”
——
工作间里。
那个坐在木凳上、背对著铁架床的存在,缓缓睁开了眼睛。
青蓝色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十指健全,骨节分明,指腹带著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