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意识到,
她和陆则灵之间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缓慢的、双方都知道终点在哪里的博弈。
她们都知道这条路走下去会通向哪里,但谁都不愿意先迈出那一步,
因为先迈出那一步的人要承担所有的风险和后果。但有些力量比人的意志更大。
就像这棵树要开花,就像这朵花注定要在最盛放的时候坠落,
就像六月的风裹挟着石榴花的气味吹过两个人的衣角,把她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分不清彼此。四转折发生在一个很平常的夜晚。沈星河在录音棚里改一首歌的编曲,
改到凌晨一点多,觉得脑子彻底转不动了,就收拾东西出来。北京的夏夜不凉快,
但比白天好很多,空气中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风,吹在皮肤上像一只温柔的手。
她习惯性地打开手机,看到陆则灵半个小时前发来的一条消息:今晚月色很好,
你那边能看到吗?沈星河抬头。她站的地方刚好在两栋大楼之间,露出一条窄窄的天空。
月亮是下弦月,细细的一弯,像一枚银色的钩子挂在天幕上,周围有几颗星星,亮度不一,
忽明忽暗。她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很糊,因为她拍照技术一直不好。陆则灵秒回:你在哪里?
你拍照的手是真残。沈星河笑了一下,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对着手机屏幕笑出了声。
她的笑声在空旷的夜里显得很突兀,像石子投入深潭泛起的回声。
她打着字回复说在录音棚外面,准备回家了。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震动了。不是文字消息,
是语音通话的请求。陆则灵从来不会在这个点打语音,
她们之间所有的深夜交流都是文字或者语音消息,从来不是实时的。
因为实时意味着即时的回应,而即时的回应意味着某种她还在犹豫要不要承认的渴望。
沈星河接了。“你还没走?”陆则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更低沉,
带着刚睡醒或者根本没睡的沙哑。“刚出来。”“今晚录得怎么样?”“不怎么样,
”沈星河开始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脚步声和呼吸声通过话筒传过去,像某种质朴的打击乐,
“主歌的旋律线一直不满意,写了五六个版本都觉得不对。我可能要推翻重来。
”“你今天下午给我发的那段,第一版的副歌动机就很不错。”“那个太流行了,太顺了,
我不想写那种一听就知道下一句怎么走的旋律。”“所以你才厉害啊,”陆则灵说,
声音里带着一种很认真的、毫无保留的肯定,“你不是在写歌,你是在和自己较劲。
但你就是因为这样,才写出了那些别人写不出来的旋律。”沈星河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一盏路灯下面,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空旷的斑马线上。
听筒里陆则灵的呼吸声均匀而清晰,像一个提醒,
提醒她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正和她同时醒着、同时失眠、同时在想着同一个问题。“陆则灵。
”她开口。“嗯?”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已经到了舌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句话太重要了,
不能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凌晨一点半、站在一个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通过一个语音通话来说。
那句话需要面对面,需要她看着陆则灵的眼睛,需要在那个眼神交汇的时刻没有任何退路。
“没什么,”她说,“早点睡。”挂了电话,她站在十字路口发了很久的呆。
信号灯从红变绿,再从绿变红,反复了好几次,她才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心里那盏灯已经完全被点着了,烧得她整个人都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