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河说,“我暂时还是想独立做音乐。”周公子又寒暄了几句,接了电话说有事先走。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复杂,
像是某种确认——确认了什么自己并不想确认的事情。等人走了,陆则灵放下园艺剪,
拍了拍手上的灰:“喝什么?有水,有茶,还有一罐可乐。”“可乐。
”陆则灵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拉开拉环,又拿了一罐给自己。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头顶是石榴树,身后是六月的风。沈星河喝了一口可乐,
气泡在舌尖炸开,痒痒的。“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陆则灵忽然说。沈星河握着可乐罐,
指腹摩挲着罐身上凝结的水珠。她确实有很多想问的——比如周公子说她是他女朋友,
《到灯塔去》;比如那天雨夜她端着热水站在休息室门口时眼睛里那种柔软的光到底是什么。
但她最后问的是:“你大学的时候为什么没继续学钢琴?
”陆则灵拿着可乐罐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沉默了几秒钟,她仰头喝了一大口可乐,
喉结——她的喉结其实并不明显,但那个吞咽的动作让沈星河注意到她脖颈的线条,
修长而流畅,像天鹅的颈。“我妈觉得学钢琴没前途,”陆则灵说,语气很平,
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她让我学了商科。后来我爸公司出了问题,我转了策展专业,
因为策展能让我留在艺术行业里,又不完全脱离商业。”“你爸的公司?”“做建材的,
后来资金链断了。那是我大二的时候。”陆则灵晃了晃手里的可乐罐,
里面的液体发出细微的声响,“从那之后我所有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自己挣的。
现在做的这个空间,也是接了好多商业策展项目攒下来的钱。
”沈星河想起陆则灵开的车——一辆开了好几年的黑色沃尔沃,漆面有些划痕,
车门上还有一道不知道在哪里蹭的印子。她想起陆则灵的衣服,除了那件丝质衬衫,
其余的大都是快时尚品牌。
她想起陆则灵在工作室里自己裁切展签、自己搬运画册、自己爬上梯子调整投影仪的角度。
这个表面上看去像是被人养在锦绣堆里的女人,实际上是自己养自己的那个人。
“那你和周公子——”沈星河犹豫了一下。陆则灵转过头看着她。
六月的阳光透过石榴树叶子的缝隙落在她脸上,那些光斑像碎金一样在她眉眼间跳跃,
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不真实的梦。“我和他之间不复杂,”陆则灵说,声音低下来,
带着那种大提琴弦一般的沙哑质感,“他是一个很愿意支持艺术的人,
也愿意支持我做这个空间。但我从来没有骗过他,他也从来没有骗过我。
我们之间的关系有它的边界,我们都清楚。
”她没有说“我们在一起”或者“我们是男女朋友”,而是用了“关系”这个词。
这是一个极其精准又极其模糊的词,可以涵盖任何一种人与人之间的联结方式。
沈星河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觉得它既像一个答案,又像一个谜面。“那你呢?
”陆则灵忽然反问,“你有男朋友吗?或者——”“没有,”沈星河说,然后又补充道,
“都没有。”石榴树上有一朵花落下来,轻飘飘地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石桌上,
花瓣上还带着早晨的露水,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陆则灵看着那朵花,嘴唇动了动,
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她的喉结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因为喝可乐,
而是因为吞咽了一个还没准备好说出口的词。沈星河也看到了那个微小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