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不规则的光斑。沈星河站在那里,光斑刚好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光,又抬起头看陆则灵。今天的陆则灵和饭局上截然不同。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质T恤,牛仔裤,头发简单扎成一个低马尾,没有化妆,
眉尾那颗小痣清晰可见。她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像一个刚毕业不久、还在为理想奔波的艺术生,
而不是那个在日料店包间里让所有人侧目的、锦衣华服的女人。
“上次在饭局上我没来得及跟你细聊,”陆则灵从桌子后面绕出来,
拉了一把椅子示意沈星河坐下,“你那首《夜行》的主题曲,我在策展的时候经常放。
那种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带着绝望又带着希望的感觉,和很多当代艺术的内核是相通的。
”沈星河坐下来,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小型的MIDI键盘。
她注意到陆则灵的书架上有好几本关于声音艺术和实验音乐的理论书籍,
其中一本最厚的那本,书脊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你好像真的对音乐很感兴趣,”沈星河说,
“不只是数据,还有声音本身。”陆则灵在她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隔着那张堆满文件的工作台对视。阳光从窗户那边斜照进来,
把陆则灵的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落在阴影里。
这个光线的分割让她的五官显得更加立体和深邃,像一幅古典主义绘画。
“我大学的时候学过两年钢琴,”陆则灵说,“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没继续。但我一直觉得,
图像和声音是通往人情感的两条不同路径,一条更直接,一条更迂回。
它们在我这里是同一个终点。”“什么终点?”陆则灵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工作室里的其他声音忽然变得很大——空调外机嗡嗡的运转声,
绿萝的叶子被风吹动时相互摩擦的沙沙声,远处某个展览开幕式传来的低音炮轰鸣。
这些声音填满了沉默的间隙,像一首没有人声伴奏的纯音乐。“让人不再那么孤独。
”陆则灵最终说。沈星河的手指在MIDI键盘上无意识地按下一个**。大三**,
明亮而宽广,像是某种肯定的回答。那次合作进行得很顺利。
陆则灵给沈星河看了参展作品的前期资料,二十三位艺术家的装置、影像、绘画作品,
主题是“城市与孤独”。沈星河花了三天时间看完所有资料,
又花了五天写出了一版配乐方案。她带着耳机和小音箱重新回到陆则灵的工作室,
把初步的Demo放给她听。第一段,陆则灵闭着眼睛听完,睁开眼说:“这里,
低音区再多一点铺陈。”沈星河在那个段落上加重了低音区的弦乐声部。第二遍,
陆则灵又说:“那个像心跳一样的节奏层,保持住,不要在前面就用掉。
”沈星河在心里记下来。调整完,第三遍,陆则灵没有再提意见。她坐在椅子上,
头微微仰着,闭着眼睛。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睑是半透明的,
可以看到毛细血管的纹路,像一片薄薄的、被光照透的玫瑰花瓣。沈星河看着她的侧脸,
忽然有一种冲动,想用某种方式把这一刻保存下来。不是拍照——拍照太直白了,
也太冒犯了。她想用一段旋律,
把此刻空气中的温度和光线、陆则灵睫毛微微颤动的频率、她自己心跳的加速度,
全部转译成某种可以重复聆听的密码。但她没有那个能力。至少那时候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