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剧中之谄媚小人,多用柳隆卿、胡子转,两个名字。如《杀狗劝夫》《冤家债主》《东堂老》等杂剧,皆用之。《金雀记传奇》,亦曾提及。
梆子腔中,无论生旦净丑,于绕场的时候,往往念“行行去去,转弯抹角”等句,恒有人讥为太俗。其实此皆来源于传奇之旧规矩,如《霞笺记》《精忠记》《焚香记》《怀香记》《运甓记》《白兔记》《三元记》《投梭记》《水浒记》等等,皆有此种句子。
目下戏界中人,说话凡台上一切举动舞式,都叫作身段。不知身段二字,始自何时?按焦循《剧说》载:“江斗奴演《西厢记》于勾栏,有江西人观之三日,登场呼斗奴曰:汝虚得名耳!指其曲谬误,并科段不合者数处”云云。戏界名姿式曰身段,当即此意。
昆曲中小花脸,非说苏白不可,此本毫无道理。李笠翁论之详矣,不必再赘。按清朝初年以前所印传奇脚本,其中绝无苏白,有类似苏白者,只有《西楼记》第十出门公之白,《锦笺记》第十三出,《运甓记》第十三出牧童山歌,《凤鸣记》三十九出赵时来数种。然亦非纯粹苏白,不过稍杂江南土音耳。
戏界中人说:“千斤话白四两唱”,是说白比唱功繁重的多了,但是身段表情,比说白更重。从前科班徒弟学戏,某脚有某脚开蒙之戏,意思是先把这几出戏学好,举止动作,说白传神,各种根基都打坚固,则他戏可迎刃而解矣。兹将从前昆弋腔各种开蒙之戏,大致列后:
正旦:夜课认子(《慈悲愿》)女诈养子(《白兔记》)
旦:游园惊梦寻梦挑帘裁衣闹学水斗
小生:梳妆掷戟起布雅观楼回腊拾画叫画
看状对刀步战亭会乔醋
花脸:跳灵官跳财神跳判跳皂隶嫁妹火判刘唐(短打)闹庄(铁勒奴穿箭衣)花**挑袍刀会负荆
丑:跳魁星跳财神跳皂隶排衙(拜东荆钗记)拾金活捉下山佛会(《玉簪记》,戴学士盔穿官衣要丢去穿软褶子之各种身段)盗甲问探访鼠讲书落园(《钗钏记》)
为什么要先学这几出戏呢?因为里面有极重要身段、表情和说白,所以要先学他。俟这几出戏学好,方学他戏。如今学戏之人,往往不管身段表情,而专学几句唱功,便要登台,则恐于戏剧一途,永远不能入门矣。
古人对于妓女,视为一种营业,至于品行,则视其人之行为而论定之,不以其为妓女便视为下贱也。如元明清剧本中,《谢天香》杂剧之谢天香,《曲江池》之李亚仙,《玉壶春》之李素兰,《风光好》之秦弱兰,《独占》之花魁女,《桃花扇》之李香君等等,皆妓女也,而剧本中对于其行为,见识节操,皆极力恭维描写之。
戏文里头,描写烹调做饭之事甚少,惟《邯郸记》第八出,则极力详细描写之。《双烈记》中第二十六出,也略写做饭之事。其余剧本中,则不多见了。
如今称呼老爷之长辈为太老爷,可是没有称太太的长辈为太奶奶的,但明朝以前则有此种称呼,如《玉合记》三十一出,《玉环记》三十四出,以及《金莲记》等传奇皆有之。爷爹二字,从前不分,往往互用之,如《埋剑记》第五出第七出,《双烈记》二十八出,《义侠记》十九出,《运甓记》《三元记》《绣襦记》《千金记》《投梭记》《灌园记》等等皆有之。《玉环记》三十四出则称太老爹。
数十年来,编戏本子的人,对于剧中人应穿何种衣服,都不大注意,所以某人应用何种装束,剧本中没有写明的。其实古人对于此等地方,也很注意,因为定准穿何衣服,方知身段如何做法;定准身段如何做法,方能知戏词应用何种语气,如此则编出戏词来方能处处熨帖,所以从前编剧家对于衣服皆三致意焉。兹略举数种如下:
《金莲记》第四出,黄鲁直戴忠冠上。第七出,外扮程伊川,深衣,角巾。
《昙花记》第十三出,末朱衣幞头,扮毗沙门天王使上。十九出,丑扮半天游戏神,绣袄上。
《四贤记》第十九出,外衣巾同净庶服上。
《鸣凤记》第三十四出,外青衣,小帽。
《西楼记》第二出,生晋巾,青圆领上。第六出,净便帽鲜衣上。第二十出,小生高冠盛服上。
《狮吼记》第二出,生晋巾便服上。第三出,小生角巾,忠靖衣上。
《义侠记》第二出,生戴青布衣銮带上。
《补天记》第三出,外扮刘备,包巾袍服上。第四出,杂扮献帝,旧冠服上。
《桃花人面》杂剧,第一出,生散服上。
《昆仑奴》杂剧,外扮郭令公,金幞头,红袍上;又崔生金束发冠,红袍上。
戏台上正在歌唱之际,胡琴忽然断弦,这是常有的事,近来则归弹月琴之人特备一胡琴预备接拉。从前则用笛子接吹。
骑马行走,大致总是马鞭朝上,唯独傻奎马鞭朝下,意思真正骑马,绝无永远扬鞭者,故彼独马鞭朝下。后来金秀山即学傻奎。
从前叶福海,即叶春善之兄,搭三庆班时,在广德楼演《刀会》《训子》等戏,因违禁官场,非把班主程长庚带走不可,经人说项,只将徐二格带去责罚,以后各班皆不敢演关公戏矣。过了几年,禁令稍松,才又有演者,但通名仍不许说关羽二字。
管领戏剧之南府,即清初吴三桂之子吴驸马府。老辈相传,府中犯五蛊七煞。五蛊者,大厅五柱及院各方,皆不对正;七煞者,院中有井七眼。据云,系特旨如此建筑者,盖恐吴氏绵长也。吴氏败后,即无人敢住,后即归南府,以正殿为祖师殿,又有刀枪锣鼓等事,故不惧此蛊煞也。余曾闻数老辈言之,不知果如何。
《八大锤》乃全本《现铜桥》之一段。据剧界老辈云,从前四大将不尽用锤,由徐小香起,才尽用锤。然此四对锤,由小香自备,箱中不制备也。如今北平各戏箱中,仍不预备,每逢演此,或由该角自备,或由外赁,仍系切末性质,不在把子箱规矩之内也。
从前插科打诨之词句,文人往往不编,由脚色随意说之,故传奇中对于此等地方,往往注明随意科诨字样,盖因此皆不甚重要之处,虽费力编之,亦无大意义,且科诨更有随机应变之必要也。故后来好脚对此亦极注意,能够现编制者,往往独出心裁,以博哄堂之好。如二本《虹霓关》,小花脸被打后之四“几几乎”,各人各次,皆有不同。戏中此等地方极多,是较文人预为编制者为有趣多矣。但有许多不要好的脚色,则随意将陈腐之词句塞责,便觉毫无趣味矣。萧君长华,曾对余说:戏中遇有照例应念之词,也要看上两出是何戏,是否与自己应念之词有无犯重之处,倘或有之,即应躲避。比方地方上场之数板,照例有几种念法,如第一种为“地方地方,差使难当;一时不到,两腿遭殃”。第二种为“打道前来,闲人要闪开,行者让路,坐者把身抬”。第三种为“结彩悬旗,鲜明要整齐,两旁站立,莫要笑嘻嘻”。以上三种,性质虽不同,但若上一出有人念过第一种,则自己便须念第二种或第三种,倘能自己现编则更妙矣。
从前好脚唱红之戏,他脚不肯轻易演唱,一则是戏德,二则也是要存自己的身份。倘自己演的不及人家,便算丢人。顷又闻得萧君长华说:张胜奎在世之时,谭鑫培不演《打侄》《失街亭》《盗宗卷》等戏。刘赶三在世之时,罗寿山不唱婆子戏及《卖绒花》等戏,亦即此意也。
在前清每遇斋戒、忌辰日期,决不许娱乐,尤不许演戏,所谓“可怜一曲《长生殿》,断送功名到白头”一案,即系忌辰日演戏之故。但彼尚是格外通融,若按大清律说,便是大不敬的罪过,故清时各戏园奉之甚严。每逢斋戒、忌辰日期,各戏园一律回戏,且在门口挂一小黄牌,上写忌辰或斋戒字样,后来省事,只贴一小黄纸条,亦仍写忌辰斋戒字样。所以从前每逢想去听戏,必须先翻时宪书看看本日是否忌辰斋戒之日。在正月间,有戏的日期很少,因为该月忌辰斋戒太多也。到民国元年,各戏园呈请于忌辰斋戒日期,准其一律演戏,经警厅批准以后,就不知什么是斋戒忌辰了。余尚存有该批原文如下:
外城巡警总厅批:据各戏园商人禀请,于斋戒忌辰等日一律演戏等情。当经本厅申奉民政部批,准斋戒忌辰日期,照常演戏等因。仰各该园,一体遵照,此批。
右谕各戏园知悉。
中华民国元年阴历二月初五日(阳历三月二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