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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页)

戏界规矩,把脚色上场引子之后的四句诗,叫作定场白。常有几位老脚,问鄙人定场白三字应如何讲法,鄙人便举李笠翁的几句话回答。按《笠翁偶集》中有一段云,“开场第二折,谓之冲场。冲场者,人未上而我先上也,必用一悠长引子,引子唱完,继以诗词,或四六排语,谓之定场白。言其未说之先,人不知所演何剧,耳目摇摇,得此数语,方知下落,始未定而今方定也”云云。定场白如此讲法,毫无疑义。但是从前只管全本中的第一场第一人上来所念的话,才叫作定场白,以后的就不能叫定场白了。可是现在每脚上来的四句诗,都叫定场白,这是日子久了,慢慢的错下来了。

从前堂会戏,每来一阔人,场上必跳一次“加官”,是恭维阔人的意思,所以来的阔人还须赏钱。民国以来,总算把跳加官这件事情取消了。这跳加官是什么意思呢?有人说“加官”是魏徵丞相的,有人说是五代冯道的。据叶德辉刻的《金枪门观剧》绝句中,引沈德符《野获编》二十五:“杂剧《三星下界》《天官赐福》种种吉庆传奇,皆系供奉御前,呼嵩献寿,但宜教坊司,钟鼓司,肄习之,并勋戚贵藩鉴赏耳。按如今戏场《加官》,手中所持条幅,有天官赐福字样,则其由来久矣”云云。以上叶先生这一段话的意思,大致是因为从前皇帝入座,或勋贵到场,便演下界赐福等戏,借表尊重,后来图省事,只扮一人上场就是了。鄙人对于此说,也极赞成,但是前清乾隆年间,上命张文敏公所编《法宫雅奏》《九九大庆》各剧,共百余种,都是呼嵩献寿的意思,这真正与《野获编》上所说的情形相同。

乾隆以前,昆弋腔与乱弹腔,乃截然两事,绝不会合奏。嘉庆以后,昆腔与皮簧合作的时候,已经很多,所以道光咸丰年间梨园行所抄的戏本,有许多是昆腔皮簧合唱的,比方前一场是昆腔,后一场就许是皮簧。这因为当年昆腔皮簧,都用笛子随着,所以彼此可以互用。到了同光年间,因为皮簧改用胡琴随唱,所以就与昆腔完全分开了。然皮簧戏中,还常唱昆腔排子,比方《挑滑车》中的石榴花,《拿蔡天化》中的折桂令等等都是,但仍须用海笛随唱,这大致也是因为该脚所做身段,胡琴不容易随唱的关系,所以仍旧用昆腔的排子演到了如今。

梨园中,五月节演《五毒传》《混元盒》,七月七日,演《天河配》,七月十五日演《盂兰会》,八月十五日演《天香庆节》,俗名叫作应节戏。此实始自乾隆时代。在那个时候,因海内升平,所以皇帝命张文敏公(名照)编了许多院本,预备为内廷诸喜庆事所演者,名叫法宫雅奏,内中几十种。预备为年中各节所演者,名叫月令承应,内中也分几十种。这应节戏的意思,一定就是由月令承应传下来的。但是宫里头的应节戏,比外边还多,如《屈子渡竞》《子安题阁》《升平宝筏》(玄奘取经事)《劝善金科》《罗汉渡海》等戏,外边脚不常演。可是外边经梅兰芳又多排出了几出,如《上元夫人》《千金一笑》《嫦娥奔月》等,都是从前没有的。在明朝有位杨文奎先生,曾编过一部传奇,也叫《上元夫人》,但是与梅兰芳的《上元夫人》绝不相同。

从前皮簧用笛子随唱,当年吹笛最出名的是田兴旺,天津人。听本行人说,他能将笛子同是一孔吹的差半个调门,此等地方,全在口力。后由沈六在四喜班时,才改用胡琴随唱。

《南天门》旦脚上场,原先也是原板,后由陈德霖改为慢板,后头“三家店前把饭用”,也是由德霖才改成二六板。

《美人计》一戏,由福寿班才改成皮簧。最初是许荫棠去刘备,老旦全子(票友)去孙母,孙怡云去孙尚香,李顺亭去赵云,陆华云去周瑜,贾洪林去鲁肃。

前清国丧,禁止演戏很严,百日内不许演,百日外虽准演,然不许穿行头。据梨园老辈云,曾见程长庚、余三胜二人,反穿猞猁马褂,演《战长沙》;不许打锣鼓,以梆子代鼓,以齐钹代大锣。一年以后,方许穿行头,然仍不许打大锣。

从前各脚,都穿公中行头,惟要紧脚色,每人须带头网子,靴子各一份,盖恐公中的不合式也。好脚自带行头,始自胡喜禄、陈宝云诸人;大花罗帽,却始自李春来。

四十年以来,特排新戏,或改排旧脚之人,当推黄月珊、贾洪林、王瑶卿诸人。按《拿大莲花》《定燕平》(瓦岗寨)《火烧百凉楼》《贺兰山》《凤凰山》等脚,都是黄月珊排出来的。《金生色》《搬兵增灶》《割麦装神》(王九龄有旧本,名《陇上麦》,与此不同)《忠义奇闻》《庚娘》等戏,都是贾洪林排出来的。《金猛关》《棋盘山》《万里缘》《孔雀屏》《天香庆节》(以上三戏,由昆曲改成皮簧)《穆天王》《梅玉配》(二剧均有增改)都是王瑶卿排出。

戏名有展转讹误者,比如从前罗成战斗线娘一戏,原名《马上缘》。薛丁山战樊梨花一戏,原名《樊江关》。樊梨花与薛金莲相争一戏,原名《斗嘴》。后来将《斗嘴》改名《樊江关》,将《樊江关》改名《马上缘》,真的《马上缘》一戏,年久无人唱了。

从前武戏起打,是各戏有各戏的套子,各各不同,如今是无论哪一出戏,几几乎都是一样,只有《恶虎庄》尚是旧样。旧戏各套。将已失传,惟范福太,还能说的上来。

《金山寺》一戏,从前各班都唱,但是各班有各班的样子身段,各有不同。现时的《金山寺》,大致是梅兰芳派。梅兰芳的《金山寺》,乃陈德霖所教,又经兰芳添改了许多身段,遂又特成一派了。

《缀白裘》中所选梆子腔各戏,都是特别的吹腔,虽名曰梆子腔,但是各出有各出的腔调。如今传流着的,只有《锔缸》《小上坟》《花鼓》《探亲》几出了。

道光咸丰年间,京中戏班,脚色分十门,即是:老生,小生,老旦,正旦,小旦,丑,付,净,末,贴。可是以刀马旦为贴。小花脸须十门脚色的身段都要学会,且须学各省言语,还要插科打诨,才算好脚,所以小花脸最难学。十门脚色,就是以上所说的各名词,如今戏班中的名词,又不是这样了。

从前净之一脚,即现在的大花脸,但从前净脚的本领,与现在不同。从前的规矩,凡带满髯的戏,净脚都得会唱,比如《弹词》一戏,外净都应演唱。若在一出是净脚的戏,则此戏便应外脚演唱,若前出戏外脚的戏,则此出便须净脚演唱。可是现时的净脚,也还有几出不勾脸的戏。

在光绪初年,京中昆腔尚盛行,观客听着皮簧,就如同现时的观客听梆子戏一样。一日四喜班,在西砖儿胡同谢公祠唱堂会戏,正无戏码,适时小福赶到,遂演《彩楼配》,台帘内倒板,一起长锤,台下都诧异,道“撒个戏?弗要听个!”由此足见彼时的风尚。

从前台上的音乐锣鼓,彼此都要呼应,全堂以笛子为准,因为笛子不能随便高下也。小锣须与笛的五字高矮相同,大锣准上字,南堂鼓与大锣相同。改胡琴后,还讲西皮外弦,按小锣定。现在这些规矩,一点也没有了,这很不对!

前见堂邑张凤翔奏疏有云:“移风易俗,当自辇毂始,迩来官员,非有喜庆典礼,每酒一席费至二两,戏一班费至七两,宜饬,令节省”云云。按此数目,较目下戏价为何如乎?

李斗《扬州画舫录》云:“两淮盐务,例蓄花雅两部,以备祝厘大戏。雅部即昆山腔;花部为京腔,秦腔、弋阳腔、梆子腔、罗罗腔,统谓之乱弹。昆腔之盛,始于商人徐尚志,征苏州名优为老徐班。黄元德、张大安、汪启源、程谦德各有班。洪充寔,为大洪班。江广达为德音班。江鹤亭征花部为春台班。自是德音为内江班,春台为外江班,又曰安庆。以二簧来句容,以梆子腔来湖广,以罗罗腔来京腔,用汤锣不用金锣,秦腔用月琴不用琵琶。京腔本以宜庆、萃庆、集庆为上,自四川魏长生以秦腔入京师,色艺盖于萃庆集庆之上,于是京腔效之,京秦不分。迨长生还四川,高朗亭入京师,以安庆花部,合京秦两腔,名其班曰三庆,而曩之宜庆、萃庆、集庆,遂湮没不彰。春台因外江不能立门户,亦采京秦二腔,演《滚楼》《抱孩子》《卖饽饽》《送枕头》之类。京师萃庆班谢瑞卿,名小耗子,工演阎婆惜,扬州有谢氏一派。四川魏三儿,号长生,年四十,来郡城投江鹤亭演戏,一出赠以千金。郝天秀,得魏三儿之神,人以坑死人目之。云嵩有坑死人歌。小张班,十二月花神衣,价至万金。百福班一出北钱,十一条通天犀玉带。京师丑脚凌云浦,本世家子,工诗善书。广东刘八,工文词,好驰马,试京兆不第,流落成小丑,绝技以《广举》及“毛把总到任”两出享盛名云。此所述甚详,皆乾嘉间事,可作梨园掌故观。至其伤财斗侈,后来又何足比数?今京师菊部中人,犹传外江一语,亦自有本(录邓文如《骨董琐记》)。

从前刀马旦,所穿打衣裤袄,只穿裙子,后由万盏灯才添系绣花战裙两片,于是风行一时,现时都穿了。

小花脸毓五,所排之戏颇多。《跳驴子》一戏,系演李妙郎张丽容故事。此外《人院》《出院》《缝衣》(系一和尚一尼姑)《女店》(商禄)《挂画》(朱洪武马赛花后为娘娘)《烧灵》(《药茶计》)《瞎子捉奸》等等,皆其所长,现已无人演了。

刘继庄《广阳杂记》云:“秦优新声,有名乱弹者,其声甚散而哀。”是乱弹始于清初,且为梆子别调也(录邓文如《骨董琐记》)。

《南天门》曹福数八仙一段,从前都是紧打慢唱,经谭鑫培才改为二六。

《天雷报》之妈妈从前都是老旦演唱,尤以周长顺为最好。自从罗百岁与鑫培一唱,王长林继之,现算是小花脸的戏了。

戏中凡走边,大半是夜行之事,或前去窥探,或偷盗,或拿贼等等,均用走边。如《拿高登》《赵家楼》皆是。所以走边的身段,或仰身远望,或俯身近窥,都是夜间看不清楚之神气。如今走边走的好的人不多了。不过现时身段做完,用呀字叫板时,仍用仰身远望神气,这还不离旧规矩。按走边之情形,系因不能在大街大路行走,或由路边疾走,或由墙边偷行,所以名曰走边。

穷生所穿之青褶子,上缀若干块各色绸子,系表示破坏之意,名曰富贵衣。因穿此衣服之人,虽一时穷困,但皆系有志之人,将来结局一定富贵,所以名曰富贵衣。从前另有女富贵衣,如《武家坡》等戏,王宝钏便穿此衣。如今箱上,差不多不预备此件衣服了。剧中男子,所穿之褶子做法,乃大领大襟,女褶子本亦应如此制法,自兴出时式褶子(时式褶子立领对襟,如现时青衣之青褶子)之后,衣箱上便不预备此种褶子了。而以此种制法作为道姑所穿,名曰道姑衣。按旧式道姑衣,专有类似水田衣之花样做法,如今不论花样如何,颜色如何,只若大领大襟,便名曰道姑衣,则旧规矩之女褶子,如今成为道姑衣之专用品矣。惟老旦尚用旧式褶子。

旧有之戏,有时风行一时,有时便无人排演,此大致因每一好脚便不肯步前人之后尘,总要觅几出冷戏演演,以新台下之耳目。如《战长沙》一戏,从前为程长庚长演之戏,近来亦为极流行之戏;但同治到光绪初年十余年间,无一人演唱,经谭鑫培始创演之。鑫培初次演此,系在麻花胡同继宅。当初排此戏时,无人能去魏延者,盖日久不演,均未学也。后问及何通海老先生,方知彼曾演过,遂约共同演唱。再三十余年前,德俊如演《女起解》,亦无解差一脚,亦由何通海配演,如今此剧亦为极流行之剧矣。他剧类此者甚多,不必尽述。

《金钱豹》一戏,原名《红梅山》,乃孙悟空之正戏,后由俞菊笙重排,将金钱豹加重遂变成金钱豹之戏,因此即将戏名亦改成“金钱豹”。如今一提“红梅山”三字,恐知者不多了;然幸而剧中脚色,有时尚念出“红梅山”三字来。

鲁肃一脚,最好者当推程长庚。其后即系杨月楼。月楼乃系程继先之父章甫所说,故颇得长庚三昧。以后谭鑫培去鲁肃,则大不对工矣。因鲁肃本忠厚人,而鑫培则目光太聪明,故二三十年前,老脚皆云彼去之不大对工,然目下求如鑫培者,已不可得矣。青藤山人《路史》云,“高则成《琵琶记》,有第一出,第二出。考诸音书,并无此字,必龄之误也。牛食吞而后吐,曰齿台。似优人入而复出也”云云。按出亦作齿台,俱音痴。元明各种剧本,大多数作出,惟明代玉夏斋所刻之《绣像传奇》十种中之《花筵赚》及《鸳鸯棒》两种内,皆书第一齿台,第二齿台,余皆写出;但《长命缕》一种,则书第一出,第二出。

《空城计》一戏,谭鑫培完全学卢胜奎,不过后来又变动的很多。卢胜奎之原腔,陈德霖还能唱,亦有较鑫培好听之处,如“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之马字,卢因自己嗓音稍痖,故唱时音稍往下压,鑫培则稍提高矣。

武戏中翻筋斗、拿大顶等名目颇多。按明于慎行《笔麈》云:“汉有鱼龙百戏,齐梁以来谓之散乐。乐有舞盘伎,舞轮伎,长跷伎,跳剑伎,吞剑伎,掷倒伎。今教坊百戏,大率有之,惟‘掷倒’不知何法,疑即翻金斗。字义起于赵简子之杀中山王,以头委地而翻身跳过谓之金斗。按今之演剧者,以头委地,用手代足,凭虚而行,或纵或跳,旋起旋侧,其捷如猿,其疾如鸟,令见者目炫心惊,盖即古人掷倒伎也”云云。按用手代足,凭虚而行,即如今武戏中之拿大顶;或纵或跳,旋起旋侧即翻金斗。至舞盘、舞轮、长跷、跳剑、吞剑等伎,则北地各处皆尚常见,惟剧中皆未采用也。

从前《连环套》一戏中有“兵发热河”一语,慈禧太后因咸丰年间往热河一事,故最恶此语,后便改念“兵发口外”,至今仍之。

有许多人说,戏台上的行头不像真的。这话自然是不错,但是真的衣服,如皇帝及官员的衣裳,在专制时代,怎么肯许随便穿呢?在没有功名的人,戴上顶子,有人告发了他,便须治罪。从前有一次御史团拜,堂会戏演《四郎探母》,两个国舅,一戴蓝顶,一戴白顶,台下大怒,说顶戴乃朝廷名器,哪许随便玩弄,立刻将后台管事打了二十棍。像这种情形,若饰皇帝之人,把皇帝的全套衣冠穿戴出来,还不是死罪吗?所以说戏台上的装束,无论如何,不能像真。在清朝时代,戏中方有前朝皇帝上场,然清帝仍万不许扮演。明朝以前,皇帝上场还很少,我们打开各种传奇来看,只有《浣沙记》《彩毫记》《茂陵弦》《玉合记》《金莲记》《四喜记》等数种,其余如《春芜记》,则有楚王上场,《运甓记》则有晋主上场,此皆戏中不认为是正式皇帝者。《邯郸记》之上皇帝,则系梦境矣。

如今戏中,凡有客来,主人必说“未曾远迎,当面恕罪”。按此种语言,元明杂剧中,亦偶用之,但词句稍有不同耳。如《玉壶春》杂剧,楔子中李玉壶对陶伯常说:“只合远接,接待不及,勿令见罪。”《铁拐李》《度柳翠》两杂剧中,亦都有这三句。

戏台上场之门,名曰鬼门道。此层古人论之甚详。有人曰宜写古门道者,亦有人曰应写鼓门道者。此等地方,不必聚讼,古人说法,亦不一致,如《铁拐李》《马陵道》《东坡梦》《金线池》《竹坞听琴》《抱妆盒》《货郎旦》等杂剧,则皆书作古门道;如《邯郸记》《西楼记》《蕉帕记》等传奇,则书作鬼门道。

明朝人传奇里头,常用很龌龊、很下等的话白,如《金雀记》第四出、十二出,《怀香记》的第十七出,《八义记》第三出,《锦笺记》第十五出,《狮吼记》第四出,《蕉帕记》第二十一出等等,皆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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