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叙禾的寒假,是从一锅咕嘟翻滚的羊肉汤开启的。
沈慧如一早便扎进菜市场挑羊腿,文火在灶上煨足三个钟头。温叙禾拎着行李箱踏进家门,整栋屋子都漫开醇厚温热的肉香。温正庭从书房掀开门帘走出来,淡淡一句:“回来了。”
“嗯。”温叙禾应着,飞快换掉棉鞋,径直往厨房钻。
沈慧如正低头切香菜碎,刀锋起落利落,头也不回:“瞧着瘦了,学校食堂没好好吃饭?”
温叙禾从身后环住她的腰,脸颊轻轻贴在母亲后背:“饭是吃了,只是哪比得上家里的味道。”
沈慧如被哄得眉眼舒展,低声笑起来:“就会拣好听的说哄我。”
晚饭摆上一桌火锅,热气腾腾漫满客厅。温叙白、温叙雨都在家。温叙雨刚从杭州回来,特意带回来一条纹样雅致的手工丝巾,递到温叙禾手里。温叙白一如既往,安安静静坐在一旁,肉片在沸锅里涮得刚好,捞出来沥净汤水,尽数夹进温叙禾的碗中。
温叙雨瞥一眼,打趣道:“温叙白,往后你谈了女朋友,人家可要吃禾禾的醋。”
温叙白神色平平:“不谈便是。”
“听听,这叫什么话。”温叙雨哭笑不得。
温正庭搁下茶杯,慢悠悠开口:“别拿他打趣,他这份性子,强求不来。”
温叙禾埋着头扒拉碗里的菜,偷偷抿嘴笑。
寒假开头几日,温叙禾过得十分宅。日日睡到日晒三竿,便抱着画本躲进阁楼。陆明岚的工作坊交给她一月的命题——行走的细节。温叙禾思索许久,最终把创作内核定成:风经过人的瞬间。
纸上一笔一笔,画飞扬的裙摆,被风掀起边角的围巾,被气流吹开的衣领。画着画着,许许多多许飒的细碎小动作,自然而然落在画纸之上。
他弯腰替她系鞋带时,后颈柔和的弧度;走路习惯性左手插进口袋;笑起来,眉眼先弯下去,虎牙才悄悄露出来。
她把这些独属于她的细碎画面,悄悄藏进面料与纹样之间,像写一本只有自己能够读懂的私密手记。
另一边的许飒,日子过得忙碌琐碎。
许晴怀孕七个月,姐夫出差在外,家中只剩她一人。许飒几乎天天往姐姐家跑,做饭、拖地,陪着姐姐去医院产检。
头一回独立掌勺做糖醋排骨,火候把控失当,一锅排骨直接烧成焦黑。许晴挺着大肚子靠在厨房门框,笑得止不住:“平日里看着挺能干,就这水平?”
许飒不辩解,只闷声道:“我学。”
当晚抱着手机,跟母亲通了四十多分钟电话,一字一句问清楚糖醋汁配比。第二天重新下锅,色泽酸甜终于到位。许晴咬下一块,点头评价:“还行,比你姐夫强。”
许飒打趣:“姐夫那是舍不得让你操劳。”
许晴笑着笑着,眼眶却悄悄泛红。
腊月二十三小年一过,许飒又去父亲的饭馆搭手。年关将至,堂食外卖双双爆单。父亲腰疾旧患,久站便酸痛难忍。许飒便顶上,清晨六点就到店里备菜、分拣打包。冷库零下十几度,裹上厚重军大衣进去清点货品,出来的时候,眉毛睫毛凝上一层薄薄白霜。
一回和温叙禾打视频,她一眼看见他冻得通红的鼻尖。
“你在哪儿?”
“冷库外头。”许飒把镜头挪向自己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外套,“穿得很厚,你看。”
温叙禾忍不住笑:“活像一头圆滚滚的熊。”
许飒对着屏幕笑:“熊就不配谈恋爱了?”
许飒的成长,就藏在烟火与寒风之中。
腊月二十八,饭馆接下一笔大额订单,四十份年菜礼盒,要求除夕当日全数送达。父亲腰伤骤然发作,坐立都难熬。
“我去送。”许飒主动揽下活。借来邻居家老旧面包车,满满当当装上礼盒。早上八点出发,城南城北来回穿梭,二十多个配送点位。最后一单在老旧写字楼,没有电梯,他抱着沉甸甸的礼盒,一步一步爬完六层。
全部送完,他坐回面包车座椅,内里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给温叙禾发消息:“四十份全部送完,这辈子暂时不想碰外卖了。”
温叙禾回消息:“吃饭了吗?”
“还没。”
“赶紧找点东西吃,别饿着自己。”
“好。”
夜里归家,父亲难得开口夸奖一句:“比我年轻时候强。”
许飒躺倒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脑海里闪过温叙禾的模样,也慢慢懂得何为担当。担当从来不是嘴上的豪言壮语,是一箱一箱货物的搬运,是一户一户上门的奔波。父亲从前总说成家之后才会明白,如今他好像提前触碰到了这份重量。
小年过后,温叙禾常去沙洋洋家的水果摊搭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