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驹办事利索,两天后就把底册码齐了,摞在苏蓝桌上,高度能当枕头。
旁边还压着一份单页,六合镇报上来的书面汇报,专门答复砖瓦厂一事。
苏蓝先拿单页看。
标题写得很正规,《关于六合镇原公社砖瓦厂现状的情况说明》。
底下一段一段的,措辞四平八稳,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可每一句都没说到点子上。
“该厂始建于一九六九年,原属柳河公社集体企业,主要生产粘土砖。撤社建乡后,该厂资产归六合镇集体所有。目前该厂处于闲置状态,专人代为看管。”
“处于闲置情况……哼。”
苏蓝把这份汇报搁在桌面,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水,抬眼看向一旁站着的马驹。
“你找余男问过了?”
“问过了。”马驹点头,身姿站得端正,说话却比平日谨慎几分,“余姐说……”
“什么姐,要叫余镇长。”
马驹连忙改口:“余镇长说,砖瓦厂确实断断续续开工,窑间时而冒烟,时常又十天半月没有动静。至于到底是谁在里头张罗,镇里情况复杂,怕动静闹大了,惹出是非。”
苏蓝指尖轻轻叩击那份书面报告。白纸黑字写着窑厂闲置,对照余男道出的实情,高下立见。
“她这是实话,也是滑头话。”
苏蓝淡淡吐出一句,“清楚里面有猫腻,却不敢伸手去碰。”
马驹低声接话:“我去实地看过,窑炉确实有人在用,场边还堆着新烧出来的砖坯。镇上分管工商的副镇长还旁敲侧击,打听县里为何突然过问砖窑。我只答复属于集体资产的日常摸排。”
苏蓝了然,六合镇这边,分明是有人捂盖子,拿一纸官样报告应付上级。
“行,办得不错。”
她向后靠在椅背上,这事基本可以坐实了,黄永田说的不是瞎话。
砖瓦厂没荒透,有人在里头张罗,时开时关,钱收在谁手里,账上没记。
至于私底下把持厂子的人,到底攀着镇上哪位领导的关系,不用细查,她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基层这点遮遮掩掩的门道,说到底就是一层窗户纸。
苏蓝伸手,将六合镇这份避实就虚的报告推到一旁,翻开厚重的集体资产底册,径直找到六合镇那一页。
页面上清清楚楚,也简简单单。
砖瓦厂登记栏只写三样:名称、坐落、产权归属。
至于实际使用人、经营收益、租金上缴记录、承包凭据——
整栏空白,一无所有。
苏蓝目光沉了沉。
何止一个砖瓦厂。
像这种糊涂账、空心账、半截账,整本底册里还有几十页。
她顺着页面往下扫,她眉头一点一点拧起来。
名目倒是全,全县三十七个集体厂子、六十二间集镇铺面、十几处山塘林地。
所有资产登记,通通一个模子。
只登记:名称、坐落、归谁。
谁在用?
收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