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姑娘吉言。”王硕媳妇抹了把眼泪,看向躺在薄褥上,身受重伤的自家男人,“我家地势低,住在山脚下,今早本是我家夫君先听见的动静,他慌忙推醒我,护着我和孩子就往外跑,眼见那泥石要落下来,他猛推了我一把,自己半个身子却被压在底下。我和夫君成婚多年无子,今年才得老天眷顾,有了这个孩子,如今出了这样的事,要我和孩子怎么活,早知如此,倒还不如让我替了他……”
见王硕媳妇哭得泣不成声,沈葭喉间亦一阵阵发哽,她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用苍白的话一遍遍道:“会好的,都会好的。”
待汤药稍凉一些,她帮着将人扶起,给灌了汤药,见王硕媳妇还得强打精神,哄着怀中只四五个月大,蓦然开始哭闹的孩子,想了想,提议道:“嫂子,你若信得过我,不如将孩子交给我哄,自个儿好生歇会儿,不然明日哪里来的力气继续照顾王大哥。”
王硕媳妇确已累得快睁不开眼,她低头看向怀中已喂过乳-水却依旧不肯安静下来的孩子,迟疑片刻道:“那就多谢姑娘了。”
沈葭颔首,伸手小心翼翼接过孩子,却是有些惊诧。
看这夫妇穿着,当算不得村中富户,但对这孩子定是视若珍宝,四五个月的孩子,被养得格外壮实,抱在怀里颇有些沉甸甸的。
她唯恐孩子哭声扰了旁人歇息,同王硕媳妇无声示意罢,快步走到了外头廊下。
摇晃和柔声诱哄似乎对这小家伙很是受用,不消一盏茶的工夫,孩子的哭声便逐渐止息下来。
看着襁褓中婴童稚嫩的眉眼,乌黑的长睫上尚且沾着泪珠,她略有些怔神,不由想起当年她家阿彦就是这般在她怀里长大的。
当年,幸得庄上管事夫妇良善,十二岁的她才能既做长姐又做母亲,从蹒跚学步到牙牙学语,一点点努力将阿彦给拉扯大。
几个月前,离开京城时,她不是没想过带着阿彦一起走,毕竟阿彦是她在世间唯一的牵挂。
可她做不到。
在宋家的五年来,她那父亲和继母以阿彦屡屡要挟于她,却极少令她们姐弟相见,如今,阿彦被养在崔氏膝下,唤崔氏母亲,只知她是已出嫁的大姐姐,对她陌生得紧,反不如对崔氏带来的女儿亲近。
他绝不会答应跟着她走。
只好在崔氏早年损了身子难再有孕,阿彦又比旁的孩子聪慧,在读书上极有天赋,崔氏有意将阿彦视作亲生儿子抚养,当不会苛待于他。
思及沈彦,沈葭到底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嫁进宋家时,阿彦才三岁,根本不记得那些他们在庄上相依为命的日子。
如今她走了,也不知她家阿彦还会不会有那么一刻,想起世上还有她这个嫡亲的阿姐。
沈葭忍不住低首轻轻去贴孩子温热的小脸,将对弟弟的思念尽数落在这个孩子身上。
外头倏然响起些许动静,沈葭抬眼,便见宋清晏一身泥污,带着十几个营兵自祠堂外阔步而入,檐下挂着的灯笼映照出他眉眼间的疲色。
沈葭抱紧怀中的孩子,并未上前,只屈膝无声地福了福。
宋清晏的视线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四下睃巡罢,目光定在一个干净无人的角落。
正欲往那厢去,里长忽自祠堂内小跑出来,恭敬道:“侯爷,您也累了,小的特意让人收拾出了一间屋,您且将就将就,去那厢歇息吧。”
“不必。”宋清晏脚步不停,吩咐身后人道,“就在此处歇吧,一会儿再与外头人轮换。”
“是。”
言罢,他不顾里长劝说,随意寻了个角落便靠墙坐下,闭目而歇。
那些营兵亦紧跟着在附近或躺或坐,抓紧时间休憩。
里长见状在原地踌躇片刻,末了,也只得让人寻了几条被褥送来。
沈葭远远望着,陡然想起婆母姚氏曾无数次引以为傲地同她夸赞宋清晏。
“我家晏儿,无论习文习武,分明天赋远在同侪之上,却打小比谁都要刻苦用功,天不亮就起来挥剑练拳,为了习得一手好字,染黑了几墨池的水……”
在宋家五年,她见过了那富丽堂皇的高宅下无数的阴私与不堪,心底能明白,幼时的宋清宴缘何如此,一则或是因天生性情坚韧,比旁人更懂得严以律己,二则想是因自小所见,父亲才学平庸,屡试不第,不得祖父疼爱,还对之处处贬低打压,却对继祖母所出的两位叔父关怀备至,失意的大房在宋家几房中是犹如笑话一般的存在。
宋清晏在这氛围压抑扭曲的家中长大,便仅是强烈的自尊,都在驱使他不住使自己变得强大,或为替父母亲在这家中觅得一席之地,更或为向他祖父和世人证明,宋家大房从不是碌碌无为,软弱可欺的存在。
“好孩子,莫看他冷冰冰的,等他回来,你们小夫妻再好生处处,届时你定也能觉出你那夫君的好来……”
再遇的这十余日来,沈葭的确未在宋清晏身上看到那些京城世家子弟眼高于顶,目中无人的傲气与贪恋酒色权财的恶习,反之,他体恤民情,心系百姓,品性仁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