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学医没地方学,就省大中文系要我们!”
“成家没有?”
“打算毕业后成家,想在念书期间找个合适的。”
女省长挨个一问,几个请愿的都没成家,除了残废就是大男大女,不仅没有颓唐、反而一心念书。奋斗精神使女省长大大受了感动,问:“你们要请什么愿?”
柳鹏把大家的要求和一些具体情况一一说了。副省长当即表态:“我支持你们的要求,凡是及格的都可以继续念。培养的人越多越好!”她又特意关照柳鹏说:“他的精神很可贵,教育部门、青年部门、宣传部门都应鼓励。婚姻问题也应给予关心。”
接见一结束,省青年报立刻有记者采访柳鹏。一时柳鹏竟成了新闻人物。还有的传,王月是柳鹏的女朋友,一个奇丑的英雄,一个才貌双全的美女,双双被省长接见了,省长说要对他们的婚事给予关心。王月倒不在乎:“我们本来就是朋友嘛?相濡以沫的朋友,省长也确实接见了,也确实说婚姻问题要给予关心啦!”柳鹏却很不好意思,倒不是不舒服,他担心影响了王月的名誉。不管怎样,同学们都为胜利高兴。我们小组特为柳鹏的荣耀和请愿成功在王月宿舍庆祝了一回,还集体签名给柳鹏女朋友报了喜。
那是多么紧张的日子啊。白天,公园里有我们的背书声,夜里,办公室映着我们互相问答的身影。就连公共汽车上,医院候诊室里……到处可见准备考试的函大生。函大啊,“寒大”!
八
考试前那天下午,柳鹏的女朋友又从监狱捎来了试题。这回我们没像上次那样对待,因为据说省高教局出题相当难。我们认为这次考试属于例外,不用正当手段对待也不算可耻。我把王月、宋军找到柳鹏家连夜突击做题。柳鹏有一间属于他自己的屋子,我们不必考虑老人厌恶不厌恶,可以打夜班到深夜。
九点多钟,我们到院子里做体操,准备再突击两三小时。
稀稀啦啦的雪星清洁剂样落着,春夜的空气爽人。胀轰轰的脑子又清松了。
“‘谈谈社会主义文艺的基本原则’”,柳鹏提议说,“光这个题就二十分,先讨论讨论这样的大题吧!”
我想了想,真还没遇过这样的问答题。只记得以前总说“样板戏”是革命现实主义和革命浪漫主义相结合这一原则的产物,现在是新时期了,提法应该不一样了。我说:“这道题记住这几句话就差不多——以革命现实主义和革命浪漫主义相结合的创作方法为主,强调为社会主义服务,为人民服务的原则。”
王月搓搓手,又搓搓额:“再说一遍,几句话?”
“你就记住‘两结合’、‘二为’。”
“‘两结合’、‘二为’就是革命现实主义和革命的浪……浪什么?”
哗啦一声电铃响,冷丁让我们一惊。
“鹏哥在吗?”女孩的声音,焦急而失常。
柳鹏小跑着去开门,残疾的步子很可笑,差点没滑倒:“出什么事了?”柳鹏以为女朋友在监狱出了意外,或许就是合谋偷考题的事泄漏了。来人是柳鹏女朋友的妹妹。
她急得话也不连贯了:“我妈昏……了……没……没气了……”
柳鹏的女朋友没父亲,只母亲和两个小妹。邻居加另一种关系,这情况只有来喊柳鹏。关键的关键时刻,出这等事,真等于要柳鹏的命。我一时竟在心里怨柳鹏不该把自己和一个女犯拴在一起。不就因为她是女人吗?搞不好他的前途要葬于她手!柳鹏像掉进热水里的蜘蛛急转几下,叫我们继续复习,他慌忙去了。
柳鹏一走,我们三个心里都像电视图像受了电波干扰,清晰的画面整个乱了。去帮忙吧,一半题还没有讨论,不去又像做了亏心事很不安。一想到明天将走进考场,我就气恨柳鹏不该被一个女犯拴住。王月焦急地看着我,那眼光是女性的,美好而动人:“我去看看,柳鹏不懂医护!”
我和宋军也跟过去。
柳鹏称他女友的母亲为婶子。他婶子站椅子上安灯泡,不慎触电摔了,脑震**加腿骨折,死去般躺在地上,嘴不出气,脸也青了。柳鹏跪在身边手足无措。
王月伏在另一边,摸脉、听胸、翻眼皮,她说鼻孔有微弱呼吸声,嘴不出气是喉咙被浓痰堵了。她做一阵人工呼吸,还是不行;决定人工吸痰,她用毛巾给病人擦净嘴,要亲自用嘴吸。
柳鹏拨开王月,自己抢先用嘴吸起来。他不忍心让一个姑娘替自己做这种脏事。
柳鹏心有余而力不足,使出全身劲吸无济于事。我想推开柳鹏试试,心却隐隐作呕,身子就是不肯蹲下去。我没有勇气和毅力做这件事,心里又折磨得慌,便来回走动着,作关心状:“别慌,摒住气才吸得有力!”见柳鹏还是吸不动,又提议:“让她闺女试试,她比我们有劲儿!”
闺女好像没听见,垂着双手照旧傻着。屋里人不多却是“三国四方”,指挥的角色此时只有我充当了。我又叫老太太的闺女接着吸。柳鹏不让,自己又要蹲下。王月推开他。柳鹏脸上已有汗粒了,喘息不止,自觉无能为力,便叫老太太的女儿:“大妹,接着吸,快点!”王月看了一下手表,再不快点老太太会憋死,忽然不由分说伏下身。我脸上、心上都有火蛇在爬。
王月突然将一口痰吸出来,捂嘴刚跑出屋就在门口哇哇吐开了。她吐的时候,老太太的呼吸已经畅通,但因骨折开始大声呻吟。十点了,我又想到明天的考试。如果折腾到很晚,疲劳过度,明天考试注定要玩完的。不管病人,柳鹏的女朋友会怪罪他,甚至关系到他们的关系如何发展。我暗自权衡半晌,觉得只有我来处理病人了。我文学基础比他们好,即使休息不好也比他们有把握及格。柳鹏、王月无论如何要考好。宋军不如我与柳鹏交情深。我责无旁贷了。我说:“你们马上回家休息,准备应付明天考试。我这就骑车去机关,要车把病人送医院。就这么定了。谁也别再啰嗦!”
宋军本想和我一块儿,可家庭矛盾不允许,我只让他帮我告诉家里一声,也算尽义务了。
深夜找车真难。等我脑袋昏昏地把车带到柳鹏女友家,王月还没走,柳鹏也没有回去睡。
我生气骂了他们:“你们是蠢猪还是傻蛋?都呆在这儿有什么实际意义?”
他们也不听我的,还要跟我一块上医院。我急了:“滚!干什么吃的不知道吗?”
“你怎么不滚?我是医生!”王月话很硬却用女性眼光软化我。
柳鹏:“这是我的事,连累你们就够呛了,怎么能让我滚!”
柳鹏也火了:“不就是一张文凭吗?不要了,谁要谁滚吧!”
王月转向柳鹏:“你和我们不一样,你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