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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学献给我的同学(第10页)

“我不就是个残废吗?残废就什么都低人一等?”他认真怒起来。

我看他真生气了心里反而不是滋味,索性由他去了。确实,不就一张文凭吗?得不着又能怎样。

我们一起把老太太护送到医院。离开医院时已经后半夜两点多了。

惊心动魄的一夜。后半夜剩那点时间也没睡好。早晨我们吃些巧克力、咖啡、薄荷糖,每人又抹了清凉油才走进考场。

那半天难受的滋味真是没法用语言叙述,就觉得整个头像散了黄的鸡蛋。我用手绢把头勒住,脑力才好像集中了点儿。考题在我看来不难,何况昨晚我们提前研究了几题,只是脑力十分不济,明明白白的意思组织句子却非常迟钝。时间到了才匆忙将最后一题答完,一眼都没来得及检查就被抢了卷。走出考场,我只觉得考题都会,可就记不起都怎么答的了。柳鹏、王月连连说:“完了!完了!及不了格了!”连我也不敢肯定自己是否及格,脑袋一片真空似的。做好辍学的准备吧!我们甚至商量了以后怎么买书,怎样自学完全部课程。

九

车窗落了几颗大大的雨点,不一会落得密了。雨点把路面击起一股股烟尘。

省大校园笼罩在雨中,校门宣传橱窗前好壮丽一片雨伞。大大小小,形形色色,高高低低,活像中国又出一个高明的养蘑菇专业户,一夜之间培育出这许多好看的蘑菇。蘑菇样的伞密集得搭在一起了。雨点急骤地打在上面轰轰隆隆像无数鼓槌敲在一面战鼓。这把伞接的雨水流到那把伞上,那把伞的水再流到另一把伞上,最后又差不多都流到伞下人的肩上、背上。而被雨水淋着的人,没知觉一样,只管跷着脚伸长了脖子向前看。

前面是榜。发榜了。考没考上,还能不能继续上大学——寒酸的大学——就看榜上。

我穿雨衣,可以比打伞更自由地往前挤。

柳鹏挤不上去,即使挤上去也看不见。我们跟收发室老大爷说了情,让他在收发室休息,我们代他看。看榜的人太多,老头谁也不让进,唯独同意了柳鹏。对柳鹏都没有同情心的人就不是好人了。窗里白底黑字的大榜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分数,本来是清晰好看的,雨一遮便有些模糊,非得在近前才能看清。

我挤到前面,看得清,但要承受住后面不断向前的拥力。我一边用背往后拥,一边用心看。这种时候,自己和好友的名字准像带着光芒一样,只要有,不论淹在怎样的名山名海中也会闯入你的眼里。看了十多分钟也没发现我们小组任何人的名字。心里开始有惊悸的小兔在跑了。又看了十多分钟,中间的橱窗有三个带光芒的字突然刺激了我的眼睛。那是我的名字。70分。70分?70分!也只能是70分!太多了。简直成了富翁。我站在那儿,同样是原来的位置,同样淋在雨中,同样承受着后面的拥力,可忽觉有了百倍的力量。因为我又踏实地以大学生——虽然是“寒大生”——的身份在雨中立足了。

有人惊呼:“看哪,树顶被雷击断了!”

好险的霹雷!伸长脖看分的人却只是把头向被击的树转了转,又继续到榜上寻找。不安像一条小蛇倏倏在我心头窜过。我还不知柳鹏、宋军、王月是否及格,怎么就高兴得忘了寻找呢?如果柳鹏不及格,他该怎样走向家中……

我不敢想柳鹏不及格,心中那条小蛇无情地窜着。

雨打伞声,雨落地声和不时被闪电抛出的雷声气势磅礴地交响着,不安的小蛇愈加窜得欢了。

又有两个闪光的字在眼前一跳,宋军。71分!此时,71是多么伟大的数字,它使人增加身高和体重!柳鹏呢,矮矮的,轻轻的,残废了的,最需要这数字的柳鹏呢?

快看到最后那块橱窗了。还不见柳鹏。我心里赶不走的小蛇疯狂地跳起舞来。眼光就要掠过榜纸的尽头了,我听见身边有叹息声,唏嘘声,也有劝慰声:“也许看漏了,再从头看看!”有人往左边移动,从头去看。

最后一块橱窗中间的一个名字突然放光,不仅放光,是跳舞,彩色的光舞。清清楚楚,端端正正,跳舞那两个字分明就是柳鹏。是柳鹏!柳树的柳,大鹏的鹏。啊,60分!万岁,万万岁,60分!我喊出声来,一挥胳膊,撞了身边的人,那人只是看看我,一丁点责怨的眼色和话也没有,他哪有心思责怨,他还在寻找呢!我狂喜得推开他,又撞着别的人往外跑,嘴里叨咕着:“及格了,柳鹏及格了!”有人冲我议论:“范进,又一个范进!”我并不认为这是讽刺,那欢喜的心情不亚于范进中举的,尤其是柳鹏,我想。

我跑进收发室就喊:“你及格了,柳鹏!及格了!”

柳鹏从椅子上弹起来,焦灼的眼里两束很亮很亮的光奔向我:“真的?”

“真的!”

“看准了?”

“看我淋的,能没看准吗?”

“领我看看去!”

柳鹏撑起伞,走进雨中,立即有鼓点一样的雨击伞声为他响起。我陪他趟着水,绕到最后那块橱窗前。我指着他的名字,他仰起头,看了好几眼,雨水淋到他的脸上,还有眼里,像淌了泪一样。他吐吐雨水问我:“你呢?”

“也及格了!”

“多少分?”

“及格就行!”

他把溅到脸上的雨水抹了抹:“他们呢?王月他们?”

是呀,王月呢?我还没发现王月的名字呀!我说:“宋军也及格了。王月……还没看见,再看看!”

柳鹏跷起脚仰着头,一字不漏将眼前两张纸看了两遍,不见王月。“前边你没看仔细吧?”他多么希望我没看仔细,我也是,但我确实看仔细了。

“那怎么没有?”

“没有。”

柳鹏仰头看着我,我低头看着他,目光中间是泪一样的雨。“我们再从头看一遍吧?”他说。

“我去看,你回屋等吧!”我说。

“咱俩一起看!”柳鹏不容我再说,撑伞往前走,我只好和他一起再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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