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监狱的路和别的路没什么两样。天仍然迷迷蒙蒙充溢着浓雾样的细雨。路上行人不多。我俩骑自行车沿人工河畔带状公园走着。风不时将我们披的塑料雨衣吹起,像为我们插上一支不能飞翔却影响速度的沉重翅膀。我和柳鹏边走边背诵杜牧的《阿房宫赋》来,这是教学大纲上要求背的。我俩互相提醒,轮着背诵。
我们把十几里的带状公园当成覆压三百余里的阿房宫了,好像小小人工河就是历史长河,我们在历史长河岸上飞翔,不仅可以像海燕,而且就是庄子《逍遥游》里的大鹏鸟。一路这样走着,谁会想到是去监狱!
监狱挂着三块牌子:监狱、工读学校、工厂。我向宣传科交了介绍信。接待我的宣传干事竟读过我的几篇作品,他正在写函授作业。我和柳鹏又把函大学生证拿出来,这下更好了。我们是同学。他帮我们把柳鹏女友从电大教室领出来,单独找间房子让我采访。函大真有威力!那一刻我和柳鹏的感受是,“函大”比“正大”荣耀多了。
“不是采访,陪柳鹏来看你!”
“刘哥你坐,真谢谢你!”她把柳鹏放在一边,眼光都集中给我了,喜悦、惊奇、亲热掺杂在一起,一口一个刘哥,使我很不适应。
“柳鹏在信上好几次说过你,刘哥!”她像从温泉里透出的眼光全落在我脸上。“刘哥是作家,这么忙,还来看我一个犯人!”眼光变得火热,好像从温泉里带出的湿润已经灼干,那是长期不见男性的女人特有的饥渴目光。那目光让我不忍正视,一正视就不能不交流,而那交流是让人难过的。柳鹏那样专注地看着她,她却没跟柳鹏说句话。我说:“柳鹏总惦念你,工作,上学,一点闲空都没有,他非叫我陪着来看你,为的是你们能多谈些时间!”
“外边好人有的是,又忙,他有工夫惦念我吗?”她说的并不沉重。
柳鹏急得话都结巴了:“外边好人有的是,我不是‘坏人’吗?!”
“你不是说我吗?我就判了几年刑呗,出去照样是人。你能拿函大毕业证,我照样能拿电大毕业证。”
“也不知你为我还是为毕业证!”
“反正拿不到毕业证不行!”
“毕业证对残废人不那么容易!”
“反正毕业证就是结婚证。”
“毕业证我不敢保证。”
“我就知道你不会把我的话当回事,谁能拿一个犯人的话当回事!”
他们肯定有许多话要说,我是个妨碍,借口说想起个急事需要打电话,就出去了。
我转了半个多小时,回来时发现他们在拥抱、亲吻,准确说是女的抱着柳鹏死死地吻。柳鹏直说:“行了,让刘哥看见不好!”她仍在吻,只要她不放手柳鹏就挣不脱,她比柳鹏力量强大得多。我谅解他们,并为他们难过,希望他们这样多呆些时候,又悄悄退出去转了一会。等有人朝那屋去时,我才故意哼出歌声进去。他们不自然地装出无事的样子,我心里十分不安,也故意一无所知的样子。
她羡慕我们,尤其总说柳鹏运气好,认识了我这么个贵人。
我鼓励她好好学,不要偷机取巧,念大学对人的品质也是个检验。我还讲了中外名人在狱中读书、写作的例子。
她还是后悔进了监狱,不然也可以和我一块学了。她总跟我说话,我就转说柳鹏。我说柳鹏肯定能常来看她,并且有疑难问题还可以通过写信讨论。她马上又说非常想像我写的小说。
这时院子里有人喊卖冰糕,她忽然叫柳鹏出去买冰糕:“叫刘哥干坐这半天,水都没有。”
我叫他们抓紧时间多说会话,她非叫柳鹏去买。
我尽量摆脱她的目光:“我帮助柳鹏就是对你最好的帮助,你千万不能辜负了他!”
“他是个残废人,能给我多大帮助?!刘哥,我给你写信能回吗?”
我觉得她的眼光、语气和要求都过份了,不愿回答她。她又用更让人难以拒绝的眼光和语气说:“刘哥,你答应我吗?”
我没有回答。
“你是人的灵魂工程师,你答应我吧!”
我说:“柳鹏完全可以帮助你。我尽最大努力帮助他,就是对你最好的帮助了!”我不知她内心正在想什么,但觉得她实在过份了,心中掠过一片不快的阴影。她近乎央求,而且更热情地叫了一声:“刘哥!”这过分亲昵的叫声使我为难,为柳鹏难过。
柳鹏回来了,买来冰糕让我们吃。她只字不提给我写信的事了,叫我讲记叙文怎么写。
我让柳鹏多讲,为的是维护柳鹏的尊严和增大柳鹏在她眼中的位置。我说:“柳鹏,下次咱们‘相濡以沫小组’由你组长辅导,谁让你考试成绩最好呢!”
柳鹏觉出我是在替他做工作,既感动又有被怜悯的不愉快:“不不,不是我最好,你比我多0。1分!”
她问柳鹏:“你是什么组长?”我向她解释怎么回事,又一一介绍了每个人。
听我介绍完王月,她说:“我也参加你们小组吧,我比她更需要帮助。”
“这事你得问柳鹏,他是组长!”
柳鹏:“你跟我们课程不一样,又在这儿,怎么参加?”
“你们不是函授吗?我用信函参加呗。那个女的,不认识都参加了,还请他喝酒。我怎么不行呢?”
“我已是个添麻烦的角色,再把你拉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