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住独身呢?”我的战友问。
她苦笑了:“主持人没安排这项议程,往后再说吧!”
我另一个战友宋军说:“还是独身好,可以独往独来。今晚还得听老婆跟我算帐,简直比考试都难答对!”
我提醒:“按议程进行。王月还没有点谁继续说呢?”
“还谁独身谁就接着说!”
柳鹏和我的战友看看大家。王月以为他俩都是独身,便点着我的战友先说。
“我只是住独身宿舍,爱人已经有了,两地生活。”
王月浑身的血一下子都奔上脸,慌忙改口说:“那……就这位X说。”她看着柳鹏。
柳鹏说得近乎坦白交待,我便向大家解释他被拘留和女友被判刑的原因。几个人都用惊疑的眼光看他。还是女人心地善良,怕柳鹏被大家一时看窘了,忙解围说:“我提议,为最有毅力的柳鹏同学和他的女朋友干杯!”
“不,还是为我们大家,为大家能把学习坚持到底干杯!”柳鹏不愿意大家怜悯他。
我说:“王月和柳鹏的提议不矛盾。柳鹏的女朋友在监狱读电大,也算我们的同学,为把学习坚持到底也包括她!”
于是,大家又撞着瓶子干了一次。
柳鹏又点宋军:“这位同学羡慕我单身汉,我就点他啦!”
宋军老实,内秀,函授学习也最认真,可机关都知道他老婆正和他闹离婚。他愁坏了。他说了姓名和简历,感慨道:“大家的祝愿很重要,我真担心能不能坚持到底。工作、家务谁都有,没啥可说的,我还有家庭纠纷!”
“不怕,有事时我们都去帮你!”王月说。
“你可别去,越去越坏事,正盼我能认识个女的好有口实呢!”
第二项议程没等我点名都抢着要先讲,恐怕讲在后边重复。我考虑王月心情最不好,便让她先讲了。
“有一天,大海,忽然涨潮了。潮很大,很大,漫过沙滩,连山脚也淹了。各种鱼鳌虾蟹都跟着涨上来。忽然大潮落了,落得很迅速,很迅速,很远,很远,并且再也没有涨上来。”
“有两只蛤蜊,被甩在山脚下了,怎么等潮,潮也不来,眼看快要饿死了。它俩决定自己往回爬。爬呀爬,爬呀爬,又渴又饿,爬着爬着就爬不动了。”
“两个蛤蜊互相搀扶着,这个嘴里有了唾沫就喂那个一半,那个有了唾沫也喂这个一半,就这么着,那两个蛤蜊终于爬回大海里!”
简简单单一个“相濡以沫”的成语,此情此景让王月一讲,我们都受了感动。的确,我们这些函大生们,不正是被文化革命的狂潮甩在岸边的蛤蜊吗?大潮落回去了,我们还在沙滩上往海里爬呢。多艰难。让我们相濡以沫地走向大海吧。
柳鹏把王月的故事稍稍改编一下,两只蛤蜊变成六只,其中有只长得又弱又小,而且受了伤。除两人另外讲了别的故事外,我和柳鹏、宋军仨个都把王月的故事稍加改编,把自己比喻成其中的一只蛤蜊。
柳鹏提议成立学习小组。除两个讲了另外故事的同学说不习惯集体学习外,都同意。我们四人相濡以沫小组就成立了,推我为组长,说无论年龄、文化水平和在几个人心目中的位置都当之无愧。我常常出差,便提议柳鹏为组长,因为他一般不会离开这个城市。
列车长忙去了。我又开始想柳鹏。柳鹏啊柳鹏,婚事准备好了吗?
我忽然接到礼拜六到校参加面授的通知。学校面授一般是礼拜天,我从明信片上的字和落款后面那个“1”字知道,这是我们相濡以沫小组1号柳鹏发出的。皇陵公园聚餐那次讨论活动规划,柳鹏想出一个好主意。我们以小组名义向学校买一大捆函授部的明信片,每人分一叠,谁有疑难问题需要讨论,谁就向其他三人以学校名义发面授通知,单位就能给假。这样我们可多得点学习时间。谁发的通知就到谁家去。四个人都编了号,一看号就知道去谁家。
我按时出发到柳鹏家去。
天下着迷迷蒙蒙叫人捉摸不透的细雨。我骑自行车终于到了一栋高楼下面。那楼如一只居鹤,傲然立于鸡群。我在鸡群里找到一只不大的“白鸡”——用白灰粉刷过的小院。这就是柳鹏的家。小院被他装扮得很有一股不肯衰败的气息。院门安有他自装的电铃,院中有小花坛。院和屋的门窗都是极能显示生命力的绿色。
一按绿门上黑盒的红钮,很快就走出手里拿着书的柳鹏来。一看封面的白底蓝字,我就认出那是《古典文学(唐·五代部分)》。课本使我感到亲切。
在柳鹏那张上下左右都堆满书的**坐了一会,我才知道他只给我发了通知。他在自己睡屋的火炉上为我烧着茶说:“实在忍不住想跟你说说话,就只给你发了通知,不生气吧?”
“你一定有事!”我要过他手中的课本,看他读的是著名唐诗《无题》。李商隐这首诗我中学时读过,读后非常惆怅地想念一个女同学,在大学课本又读到它时,我一下就想到柳鹏,他的现实境遇就好像这首诗。何况课本所选李商隐诗,首首都哀婉忧伤。“贾生年少虚垂泪,玉祭春来更远游”,“问君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学李商隐作品,柳鹏的伤感一定胜我当年十倍。我说:“柳鹏,你想说什么尽情说吧,我理解你!”
柳鹏一杯浓茶递给我,眼湿了,不掩饰,也不控制伤感说:“她在监狱,我残废,每次去看她实在就是‘相见时难别亦难’。分手时明明风吹着,花开着,我却觉‘东风无力百花残’。我虽然觉得我俩最终不能成婚,但‘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就是我此刻内心的写照。每天,早起梳头的时候,晚上打着手电在被窝里看信的时候,她不定多么愁苦。监狱离我并不遥远,见一次比上趟北京都难。我多幻想西王母的神鸟能飞来为我传递信息!”
我被他可怜的身体蕴含的深情所感动,我知道他还有很多情绪要渲泄。我说:“柳鹏,你都有什么想法,我可以帮你,心甘情愿的!”
“据说西方国家专门有一种工作,听不幸的人倾诉苦闷,通过安慰和启发将不幸者的苦闷导泄出去。你就帮我做做这项工作吧!我知道你不会笑话我,因为你是作家,研究人的。你也经历过我的年龄。三十岁,最苦、最难忍受的就是没有**。以前我只能凭自己塑造的一个人在梦中或在黑暗里帮助我。现在有了一个真实的形像可供我去爱了,但一想到两年后我就害怕,真会像她现在说的,拿到函大毕业证我们就结婚吗?有时我心里特别矛盾,一会盼她早点出狱盼得要命,一会又希望她永远也别出狱。只要她不出狱,她就总会说想我,我就会有一个真实的形像去爱。我知道这种想法太残酷太自私了,但我没什么别的办法。现在我无论做什么事都不能不想到她,连上学的动力也全都是她了。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摆脱她呢?又收到她的信,要我再去探望她。探望一次可难了,旁边还有人看着。一屋子人往那一坐什么也没法说,相互看半小时就得走。她怕我不去就让我给讲讲记叙文写作,她们电大要考写作了。”
柳鹏把叠了的信全部展开给我看:“每封信都是这样,叫我没法不陷在她身上。”
信写得一点不华丽,可是像根带粘胶的绳子,一沾手就无法摆脱地被它束住。
“鹏哥,这信是我求狱友带出去邮的,交给管教邮就没法写这些话了,她们要检查。鹏哥,你在外面可以随便接触男的女的,你绝对想像不出我有多么想你。我们这里连女人和女人单独接触都很困难。我干活时想着你和我一块干,吃饭时想着你和我一块吃,就连走路、上厕所也想着你,晚上睡觉……”
我不忍再往下读。命运就这样已将他俩残酷地连在一起,我只有帮助柳鹏了。我决定陪他一块去监狱。我带了张采访介绍信,说明身份和采访意图。还带了照像机,这样可以为他们创造条件在一起多呆些时候,我也可以顺便对监狱生活做些了解。更主要的是能帮柳鹏做些巩固关系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