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读孟子《齐桓晋文之事》。
四、概述先秦散文特点。
五、填空……
这要比全面复习四十道题节省多少时间啊。我奇怪他怎么会知道题而且很有把握。
“你听了可能会看不起我。”他不好意思说:“我有个女朋友在监狱服刑。管教有个女儿也念函大。她同屋另一个女犯的舅舅是省大中文系副教授。女犯为了减刑,便讨好管教,回家偷到这些题。她又把这些题告诉了我的女朋友,顺便要了我女朋友三十元钱。”
听他一说,我同时产生两种惊奇:一是监狱竟会发生这等事情,二是柳鹏竟有女朋友在监狱。
我索性决定不去看母亲了,反正妻子在那儿。
我们重新坐下,谈起来。
柳鹏的女朋友是柳鹏的邻居,也是低他几年级的同学,没考上高中就在家待业了。柳鹏虽是残疾人,决心不靠父母养活自己,才到街道服装厂当的推销兼采买员。他因爱读书,为人诚恳,竟交了不少朋友,有的还是相当漂亮的女朋友。不知那些漂亮的女朋友出于什么目的,常常和他一起在街上并肩而行,还常常带他参加舞会。那些女友有的已成了家,有的当了妈妈,有的还正恋爱着,可他们竟愿带着他,还帮他推销产品,但没有跟他恋爱的。他分析这件事时说了三种可能:一是他身体上是个弱者,没有能力坑人,又当推销兼采买员,跟他交朋友,既不用防范被坏,又可以让他帮办不少事;二是他精神上又是个强者,他买了好多文学书,也看过好多文学书,她们向他借书,听他讲书可以填补精神上的空虚;三是呢,说到第三点时他有点悲哀,他看过左拉的短篇小说《陪衬人》,写的是当时法国有些丑人专门为一些贵妇人当陪衬人,带着陪衬人,走到那里都可引人注目、并且显得漂亮。柳鹏怀疑那些女朋友会不会是这种心情。第三种原因他不敢去深想也不愿得到证实。三十岁了,恐怕难找到妻子了,不管这些女朋友什么心情,他需要她们。邻居这个女朋友情况有所不同。他们是同学,互相了解,她知道他在班上是出色的学生,只是因为身体没能上大学。她已经有了男朋友,是个挺帅挺有能耐的小伙子,但她总觉得他身上缺一些东西,这些东西恰恰柳鹏身上都具备。可是柳鹏除了头脑以外,身体简直不能看。尽管这样她还是不时到他家或是约他到家说说话。在一起的时候,她尽量只用耳朵听,即使看也光看他的头,或者只是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很好看的,这样他们可以谈很长很长时间。因为她盯他眼睛盯得专注,有时又流露出激动的神色,他觉得她爱上他了。可一旦在穿衣镜前看见自己的形象时,他又醒悟到这是不可能的。她也确实被他的眼睛,被他的声音,被他谈话的精神力量激起过感情的波澜,有一次她甚至想同他拥抱接吻了,可两人往一起一站时所显示出的身体差距,使她的**又熄灭了。她怀着极其难过的心情离开他,再看见自己那个又能耐又漂亮的男朋友时,短时间她又忘了他。可跟男朋友谈上一会话,她便又想到柳鹏。他要会说柳鹏那些话多好。可是他没看过几本书,脑子里没有那些话。他吻她、亲近她,她也愉快得不行,可过后她就想到柳鹏。她把这感觉跟柳鹏谈过,要柳鹏答应做她的哥哥。柳鹏答应了,既感到幸福又很痛苦。若不是自己残疾成这样,她怎么会让他做哥哥呀!痛苦不能当饭吃,同情和怜悯也成不了生活的支柱,他发愤工作,同时参加省大学中文系函授学习,他给自己起个别名残石,他要把自己这块残石琢成一个器材。他劝她也报名参加函大学习。她的男朋友勉强同意她学了,但是很不以为然,话里话外还带点讽刺意味,说是不是为了和柳鹏能有共同语言。他只是讽刺、绝没担心柳鹏会有什么竞争力可以把她夺去。后来因为她替一个亲戚窝藏走私货物,没报告并且接受了几百块钱,被牵连判三年刑。入狱后她的男朋友只去看过两次便声明和她脱离了关系。
柳鹏呢?也曾因不了解情况与流氓团伙几个小伙子有过几次来往而被派出所拘留过半月。他尝过被监禁的苦涩滋味,他理解她的心情,对她男朋友气愤的同时更替她难过。因此他常去看望她。看望的时间有限,他就给她写信。每封信都很长,成了每天她最盼望的东西,慢慢柳鹏就成了她的精神支柱。她写信时不叫他哥哥了,说爱他,白天想他,晚上梦见他,有时夜里醒来打开手电在被窝里看他的信。她发誓要嫁给他,让千万千万等着,别娶了别人。他既激动,又很难过,这种情况下接受她委以终身的许诺,别人会不会认为一个犯人嫁给一个残疾人,两将就呢?实质上不是这么回事呢?自己除了经济上和精神上有能力做她的丈夫外,身体上能像别的男人那样给予她应该给予的一切吗?他十分明白,肯定不能。他也十分明白,不管能不能给予,他需要她。他就这样十分矛盾地答应了她。他认为起码服刑期间她需要他的许诺做精神支柱。他下决心要拿到函大毕业文凭,要成个人才。具体点,他想成个作家,这样娶了她似乎就少亏了她。她鼓励他,一定要坚持学到底,毕业的时候正好她也刑满出狱了。有次监狱领导给半天假让她回家办件事,她还紧紧抱着他吻了许久,完了亲昵而撒娇地说:“鹏哥,你要拿不到毕业证,我就不嫁你了!”监狱里也有文化学习班,分小学、中学和大学。她因入狱无法参加函授大学学习和考试,便中断函大报考了监狱的电大中文班,也是按阶段考试,据说全部及格者同样发给毕业证。
世界真是复杂,只柳鹏这个小小的窗口,我一下看到多少事情!柳鹏推销采买,又要上学又要抚慰狱中女友,生活加给他的担子够重了,我不能不尽我的可能给他些帮助。我留他吃饭。我们还喝了两杯葡萄酒。我感慨地说:“你和女朋友的关系叫人感动。不管将来怎样,眼前的事情都是真实的!”我又给他斟了点酒:“不过,考试题的事,不能这样做。本来她在服刑,再弄违法的事,泄露要加刑的,何况偷题的还是诈骗犯,准不准还难说。”
我建议他去监狱跟工作人员谈了这件事,把钱要回来,否则越陷越深。他说我脑子太简单,对地方的事一点不懂。如果说出这件事,牵连了管教,反而麻烦。我俩互相保证,还按原计划复习,对违法搞到的试题不予理睬。
五
我又在和列车长说话。早饭已经开过,列车长拿着课本到我这儿休息一会儿。辛苦的“寒大”生们啊!
那次考试是星期天。每次面授课也都是星期天。一年五十多个星期天,记不得是否休息过一次。多好啊!学习使人开始沿着人生的来路往回走,变得年轻了。那次考试的前一天,我还帮小学二年级的儿子收拾书包、削铅笔,嘱咐他考试别马唬。转天妻子又一边帮我将两只钢笔抽足水,一边将清凉油、巧克力装进手包里,一边说给我其实是让儿子听:“告诉你,好好考,你们俩谁考的好就给谁奖励。”好像我也是个小学生。
试题完全和柳鹏女朋友得知的一样,虽然我们没予理睬,考得也不错。当然,所谓不错不能跟儿子比。他的标准是双百,我能八十多分就不错了。这分数我不会让儿子知道,他还不懂大学是怎么回事。在二年级小学生眼里,八十多分就是下等生了。
交了卷子谁也不往家走,站在门口与随便一个认识或不认识的男的或女的同学议论答的怎么样。我并不想打很多分,也没想马上就计算出错掉了几分。我在等柳鹏,想问问他答的怎么样,同时也体味一下许多同学的热烈情绪。大家并不怎么认识,谈的却那样有兴趣。这就是有共同语言的作用吧!有乡下来的农民父子俩,根本不认得我,遇上我就说起来了。爷俩都能考及格,高兴的要去看场电影再坐火车赶回乡下去。他们昨晚背些鲜菜在火车站睡了一宿,天一亮就上早市卖了菜才赶到考场的。我开玩笑说他们:“发财不要命啊!”他们说卖菜当盘缠钱。他们考场有个小媳妇生孩子才四天,男人用自行车送她来考试的。老师批评她包着头巾娇气。知道生孩子才三天后,五十多岁的老师连连向她陪礼道歉,并立即请示校领导用车把她送回家去考。各式各样的事感人极了。
我忽然看见听课时因为占座儿差点儿和我们打起来的那个女生,红着眼睛,一脸的沮丧。特定的环境,她好像很熟且久别重逢似的跟我说:“你说我多倒霉。有个人告诉我考试题,说绝对准,我就把别的题全扔了。结果一道没有。肯定不及格了!”说着眼泪出来了,怪可怜的。我和身边几个人安慰她。柳鹏出来了,他答得也不错,说要是按知道的五道题复习,答的就更好了。机关有个战友也出来了,他答得更不错。心情好就格外愿意帮助人。我们一块安慰掉眼泪的女生。那个战友知我刚收到一篇小说转载的稿费,窜掇让我请客。天气好,心情更好,我高兴地答应请他和柳鹏还有两位刚出来的战友到皇陵公园野餐一顿。柳鹏提议让我把掉泪那女生也叫上,好像她和我们根本未曾发生过不愉快。她是我们的同学呀!当时那气氛,同学二字足以把什么都能融洽。而且她没有考好,需要安慰。我们都同意了,她自己也同意了。我们骑上各自的自行车,除那女生外,大概都会觉得年轻了十岁。
在挂着大学牌子的神圣而庄严的校门口,我们又一起下了车。车铃按得哗哗响,好像要让人们看看,我们是在挂着大学牌子的门口走出来的。校门口的广告橱窗前有两人在贴海报。我们又一起停车看。贴海报的是一男一女。女的黑发过肩许多,如长鬃飘曳的骏马;男的卷发齐肩,像女人又一脸野气。俩人胸上都戴着令人羡慕的白底红字长条校徽,一看就清楚他们是名正言顺的正规大学生。我们管他们叫“正大生”。我们“寒大生”只有学生证,没有校徽,那校徽多刺眼,发给我我也不会戴的。可没有它,心理又有一种缺憾。
“函授证不行!”小“正大”也没看看我们就回答完了。
“我们非常想听听,就几个人!”我问得非常客气。
“函大几千人,阶梯教室有限,我们自己都容纳不下呢!”
“要不照顾一下,就我自己咋样!”我说。
“你们现代文学后年才考,现在忙什么?”口气里即有函大生只是为文凭的意味,又有“正大”生比函大生高几个层次的意味儿。
柳鹏不高兴了,按几下车铃说:“同志弟,他就是你们要报告小说的作者,正要拿稿费请我们喝酒去!”
两个“正大”生终于回头看看,见柳鹏不足七十斤的畸形身体,又看看我们,男的马上就把头回过去了。女的说:“既然是作者还用听吗?你们听他讲讲不就得了!”她以为我们在跟她胡搅,提着浆糊桶走了。
“准是一年级生,什么也不懂!”
“去年还是个中学生,刚换牛仔裤两三天就看不起韩(函)大爷!”
“狗眼看人低!”
“有眼不识泰山!”
他们几个冲离去的背影说挖苦话。掉泪的女生也不知柳鹏说的是真是假,疑疑惑惑瞅着我们。我一按铃,骑上车:“走,喝啤酒去,不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六个人都跨上车,一阵悦耳的铃声伴我们出了校门。我们还故意回头看了看那不亚于国徽样庄严的牌子,好像我们才是正大生,而他们堂堂正正戴着校徽的只不过是毛孩子。哎,按年龄,可不就是这样嘛!
海报前小小一出插曲,倒更激起我们野餐的兴致。我们在皇陵公园门口比原计划多买了十瓶啤酒,加上各种罐头水果,除柳鹏外,每个人的书包都装满了。我们越过拍照的、闲逛的和谈情说爱的无数人们,占领了陵墓后边古松做伞的一块草地。说是占领,其实这儿没谁停坐。谁到这儿停坐呀!骄傲、阴森、一点热情没有的古松对游人哪有一点欢迎的意思?几百年啦,从不愿和现代人接触,把青春都献给了一具尸体。愚忠,麻木,可叹可怜哟。
柳鹏他们已把罐头、啤酒、水果摆好。毛茸茸的小草铺就的地面,比绿台布的餐桌还逗人食欲和兴致。哭过的女生暂时忘了难过,她把一堆食品摆成花样,几串黄皮香蕉合围起来托着一捧红皮川桔,既像花蕊又像一朵花,围着小花摆了一圈罐头,再外圈就是碧绿色瓶子的雪花牌啤酒。
第一项先由我开始。其实只有哭了那女生不了解我,等于专门向她作介绍。我说:“张、王、李、赵遍地刘,吾乃五大姓之尾姓也!”刚考完古典文学最难的部分,说话不免信口诌上几句文言,特定的语言环境可以产生极幽默的效果。“性别,男,已婚,并已身为父亲。当过红卫兵,一腔热血,后投笔从戎,但从戎没扔掉笔,文采不足,不得已而念‘寒大’,乃韩大爷也!”
“妙!为我们六位‘韩大爷’万寿无疆干杯!”有人接着我的话提议又喝了一杯。大家笑过之后,我点哭过的那女生说:“她不能称‘韩大爷’!聊了她想在学习的道路上走捷径而上当受骗哭过之外,我们对她学什么都不了解,等于是个X。下面请X同志作自我介绍!”我没想到竟临时生出这么多幽默的话来。幽默是欢乐的孪生姊妹哟。幽默和欢乐把陌生感抛到皇帝的坟里去了。
X也不推辞,笑得不时捂捂嘴说起来,一句文言不用。
“我叫王月,学外语不头疼,学古文头痛得要命。上当受骗的事以后请你们别再嘲笑了。我五八年生的,大跃进牌,干啥都着急。我是青年公园卫生所见习医生,为一张文凭才念中文的。没大学文凭我这辈子也去不掉见习两个字。高中毕业后下乡一年,父亲也是军人,调外地了,我就自己在单位住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