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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学献给我的同学(第3页)

“我相信我的价值绝不仅仅在推销和采购。我还有从事第二职业的能力。”

“你的身体……还?”

“还能当业余作者,我觉得我能写小说。”

“写过?”

“读过不少。还没写。但我觉得能写。我有东西可写。”

“那你为什么还不写?”

“我看,一个作家,一生中只能写一部真正属于他的书。早写早完,越晚写会写的越好。”

老师来了,不是上回那个。大学的老师分工真细,每人只负责教授一个部分。讲《史记》这老师是女的,她先用幻灯在幕布上打出两行字: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接着讲道:“我们已学过屈原的《离骚》了,大家都懂得《离骚》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今天我讲的是无韵《离骚》——《史记》。这个评价是鲁迅先生说的。他认为《史记》是历史学家最优秀的篇章。讲《史记》之前我要介绍一下作者司马迁。”

“司马迁四十二岁的时候才酝酿成熟这部巨著,可只写了五年,便因为替李陵败降匈奴的事说了几句直话,触怒皇帝,被处以宫刑。他受了这样的酷刑,在狱中还继续写作。数年后被放出狱,忍辱又写作了五六年,直到五十岁才将《史记》写完。所以他在写给友人任安的《报任安书》中有这样一段名言:‘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违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

老师放下书,往黑板上写重点句子。柳鹏问我:“方才这段话你能听明白吗?”

我批林批孔时读过这段话,刚想给他解释,老师讲解了:“司马迁的意思是,人往往因遭难不幸才发愤有所作为。左丘明瞎了双眼,孙武子断了双足,做不了别的事了,便论述己见,著书抒发自己的愤闷之情表现自己……”

为了讲明《史记》的写作背景和作者品格,老师详细讲解了《报任安书》。我被这篇文章的真情、辞彩和灼见所折服,还有老师讲解得充满**,使我大受感动。我把书翻到《报任安书》那页,在空白处写道:“反复阅读,以达背诵”。

柳鹏也在书的空白处写了什么,最后几个字作力过猛,书掉了,落在那女生脚上。他鸡胸,弯不下身去拾书,那女生便帮他拣起来,还顺势看了一眼他写的字。这很出乎我俩的意料,柳鹏只好被动地向她道了谢。

我也看清了柳鹏写了字:“虽身残仍有双腿双手双眼,岂甘名磨灭?残石补天!”

我看看他的书皮,名字写的就是残石。他把自己比作一块残缺的石头了。

放学告别时他对我说:“到时我在家等你,一定去!”

我看着他残疾的身体十分肯定地答应了他。

四

我在跟柳鹏说话,我不能不跟柳鹏说话,若跟对面那位乘客说话她也不会理解的,瞧她自满自足,无知自信的样子。

如约将去柳鹏家那天,我心情少有的好,像要去看一部名著电影那样自愿而充实。我真心想跟他做朋友,为此我特意研究了《培根论说文集》中“论残疾”一节。其中这样的话使我在理想上加深了对柳胸的好印象:“……凡是在身体上有招致轻蔑缺点的人总在心里有一种不断的刺激,要把自己从轻蔑中解救出来,因此,所有残疾之人都是非常勇敢的。在起初,他们勇敢是为了受人轻蔑时保护自己;但经过相当时间以后这种勇气就变成一种习惯了。残疾在人心中常引起勤勉——因此,残疾人有时竟是非常优越的人才……”我觉得柳鹏就是这样,他是我事业需要开掘的富矿,他将会给我许多我缺少的东西。

为了缩小我们之间的距离感,我特意找了套便衣穿,我把要同他谈的话想了许多,连他对将来生活如何安排都想到了,当然最迫切想知道的是他的经历,他不是说他的经历很曲折吗?

就在我兴冲冲要登车去他家的时候,收到一封电报,母亲从老家到我这儿看病,叫我接站。火车就要到站,我不能不去接母亲。世界上什么事情都可以不重要,唯独母亲不能不重要。拿着电报,我急得直转圈。我也不能不去柳鹏那儿。等接来母亲再去,就太晚了,何况接来母亲还要安顿老人家住下,肯定就去不成柳鹏家了。妻子带孩子看电影去了,那天我就没能如约。过后找他一次,又扑了空,只留了张解释原因的条子。留条那天下午,我拿上古典文学课本“先秦部分”,正准备去医院看母亲,竟到屋门口碰上了柳鹏。我家在四楼,他正在四楼楼梯口喘息,可见爬一层楼对他是多么艰难。我想起他家住的是平房。

“累坏你啦,快进屋!”

“你要到哪儿去复习吧?”

“到医院去看母亲,路太远,公共汽车上能溜几眼!”

“那……我跟你一块去吧?我带了点水果,特意给你母亲买的,看见你留的条子了!”

“看——折腾你,进屋坐会儿,不去也行,妻子在那儿照顾呢!”

“那哪行,看母亲比什么都要紧,我改日来吧!”他挚意不肯耽误我,好像他也认为母亲的事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我固执地把他拉进屋里,给他找糖吃。他没有吃糖,却像读一本新书那样贪婪地读着我的屋子。两间屋我独占了一间,除了属于家俱的桌、椅、床外,什么家俱也没有,却有五个书柜,贴一面墙立着,装满了书和杂志。破旧的书桌上摆满了书、笔记本和稿纸。他摸着钉了两根板条才不晃的书桌说:“总写字的人却没个写字台。你看新结婚那些小青年,连信都不会写,个个有大写字台!”

“主要是没时间。有时间打个写字台写不写字也美观。”

“我以为军人光有几本马列著作呢,原来都是别的书!”他的眼光在书柜上掠来掠去。

“右边那柜有马列著作,还有哲学、心理学,美学……”

柳鹏在装心理学那柜翻了一会,拿了《犯罪心理学》、《青年心理学》和《社会心理学》不住掂着,问哪儿能买到。他把我和这些书联系起来,眼光里明显多了许多敬佩之意。

不到一小时他就要走,看得出他是怕耽误了我去看母亲。我也怕母亲着急,同意他走了。我习惯性地问他还有没有别的事。他欲言又止,我鼓励他有事只管说。他不好意思地说:“本来还想告诉你考试题,一看你这些书,肯定用不着了!”

他简直被我这几架书唬住了。好多书并没认真看,何况即使看了跟古典文学“先秦两汉部分”考试也没关系,知道题对我应付考试当然有好处。他掏出一个单子,上面只有五道大题:

一、翻译司马迁的《李将军列传》或贾谊的《过秦论》。

二、默写庄子《逍遥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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