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呗,奖金呗。别看我一把麻雀骨头,工资比厂长多两倍。可你想想,我三十了,弟弟都当了爸爸,我还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要那么多钱球用?推销跟买主讲价钱,采购跟卖主讲价钱,领导叫我干这工作还讲价钱。钱在我脑子形成条件反射了,一听就烦!”
“你想离开工厂才念函授的?”
“就我这身体,哪愿要?也就大集体有自主权,我可以在那儿混呗。”
“那是厂里让你念?”
“厂里让我念中文系那不越念越不挣了吗?想来想去,我最值钱的东西就是自己的经历了。”
“你的经历?”
“听课吧,现在谈话影响别人。”他边听边在注解处划起道道。
说话是停了,但我无法集中心思听课。这个令人怜悯又很自傲的“寒大”生有什么让我想像不到的经历?职业习惯,我被他吸引住了。课间休息时我要跟他聊聊,他却拿上厕所作借口走了。我也跟他上厕所。我这才发现他太矮,太瘦弱了,我怀疑他会不会有六十斤。他推厕所的弹簧门都很吃力。我帮他开门。他看是我,不卑不亢点点头很得体地致了谢意。厕所里外的人都看着他,也有看我的。这倒使我不自在,我不愿人们误解一个解放军在做好事。我不动声色观察着,往出走时我及时为他开门,然后并肩穿过走廊。
走廊满是吸烟和交谈的人,我俩一过,便将他们的目光都拽住了。我承受不了那么多带感情色彩的光波,努力用说话调节面部紧张:“屋里空气太差,到外边散散步好吗?”
他却很从容,像检阅一样,大概经常被众人这样注目已习惯了:“谢谢,到外面一块站站可以,散步不行,超过百步我就得使用交通工具——我的小自行车。”
我像陪同总理检阅的新任武官,拘谨地迁就着他的步子慢慢走出礼堂。
函大生们此时个个都不显得寒酸。三五成堆,有谈《诗经》的,有谈新闻的,有说笑话的,也有一见倾心互告工作单位的。阳光明媚而不炎热。丁香花紫莹莹地开着,一股股扑鼻的幽香传递着愉快。认识不认识的都面带微笑,只要有一方点点头张口就能谈起来。
“你到底为什么要读函大呢?”我站在丁香树下,摸弄着一片叶子问他。
“你写过什么作品?”他显然在考虑我是不是或够不够作家。
我自谦地说了一篇影响最大的小说,他并不惊奇。“这一篇还算可以,你们军人作者写这样不容易了!”他说的是作者,显然那篇作品还不足以使他称我作家。“你何苦也要念函大?名和利都不缺?”那口气,好像我是个名利之徒。我反问他:“那么你是为名和利来念‘寒大’的了?”
“为名和利并不耻辱,只要手段不卑鄙。我是说你已经算个小有名气的作者了,继续写就是了,何苦来浪费时间混文凭。”
“不是混文凭,工作需要。你倒是何苦浪费时间混文凭?”
“我想学文学,我的经历需要文学!”
我非常想知道他的经历,但我没问。只要我成了他的朋友,他会主动和我讲的。我讲起了自己的经历。
“没当兵前我就想上大学,父母也是这个想法。运气不好,有什么办法。**了,什么大学都不招生了,就剩一个毛泽东思想大学校——部队还招生,我就当兵了。兵也不是那么好当的,连哀带求,眼泪不知抹了有几碗又表示了同父亲划清界限。倒是光荣了一阵,可实在是没少吃苦。当的是炮兵,谁听着谁都觉得神气,实际当了几种兵啊?‘水稻兵’,‘地道兵’,‘营建兵’,‘站岗兵’……而且哪样兵都是在山沟里当的。当一回兵要是不流一吨汗水,喝两吨苦水,那就不叫当兵。筋骨受苦还算不了什么,生牡子呀,力气壮,好好睡一觉也就过来了,要再吃顿饺子,什么苦累也就忘了。可和亲人划清界限的滋味儿是太苦了,睡梦中都在苦你,而且有苦说不出。排遣这种苦的办法就是往死里干活,累得连梦都不做。以苦攻苦,也不觉得苦了。这都是现在回味出来的。那时候手有劲得很,一把肯定能捏断你的胳膊。你大概以为我穿这身军装干干净净,肩不能担,手不能提,只会耍笔杆子宣传什么学雷锋,不食人间烟火。你要这样想,我就敢肯定你的经历也坎坷不到哪儿去。当兵前我还当过红卫兵,幼稚可笑倒是不假,可是真诚,绝不像小说电影写的那样坏。背着行李徒步串联,走哪儿给人理发、挑水、吃饭交钱分文不少,借了粮票打欠条回校后一两不缺都还了。脚走出泡,棉衣也汗透了。有时半夜走到黎明。等到当兵野营拉练,脚板早走出来了。但串联光走,拉练除了走还得练。内蒙古的冬天那么好练的吗?十多年没人住的破土房铺上行李就睡,一条薄褥子隔不住凉,像睡在冰上一样,睡得腰腿都疼。我曾幻想当军事家,但那时当什么家都是错误的,何况发现自己又不是那块料。没参军的同学不少陆续上了工农兵大学。说是工农兵大学,很难轮到我们当普通战士的。自学创作办得到,可没敢想当作家,当作家就是成名成家。自学条件是极有限的。林彪用打仗的观点检查一切,把部队本来就不多的几本书也都扔掉了,只剩‘毛选’和林彪语录。学写作,没有书也没有老师,只凭中学的一点基础和当时有限的几张报纸。后来调到机关,有机会报考大学了,却已结了婚,所有大学只招未婚青年。就这么着,非念函大不可了……”
他被我的坦诚感染,很想聊聊的样子,又开始上课了,我们只好并肩回到座位。他并没跟我说什么,但我感觉到他对我有了好感,只是感觉,他的眼光使我感觉的。
分手时,我给他留了我家的住址,约他有空去玩,并相约下次听课还到这个座儿来。那次,我知道了他的名字。柳鹏。
三
我在跟自己说话,我也只能跟自己说话,“寒大”车长又忙去了。
大概在生活的舞台上每个人都有固定的位置和固定的角色,一旦寻到了、扮演了就不由自主进行下去。就连“寒大”生们的课堂位置,也按每个人的性格、爱好、身份逐渐自行固定了。
柳鹏还在上次的位置坐着,身边那个位置空着。我丝毫没怀疑不是他给我占的,打个招呼就坐那儿了。不料旁边一个女生却以主人的口吻轻声且不容商量地请我起来,说那座儿是她占的。
我问柳鹏,柳鹏却说是他为我占的。原来他俩互相都以为对方只一个人,就谁也没放件东西或声明一下,结果中间这个位置成了争议地带。那女生很窈窕但不是淑女,说话时那种轻轻的命令口吻叫我恼火。我不想站起来,但她眼里两只小拳头似的目光使我感到不让开她要吵架。我已领教过几次了,只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或公共场所,军人和老百姓发生口角,不管谁有理,倒霉的都是军人,越吵越倒霉。何况跟女人吵,凡是敢吵架的女人,都不是甘当败将的主儿。我只好忍住火,充当能屈能伸的大丈夫,要柳鹏和我一块到别处找位置。
柳鹏没吱声,却跟我换了一下位置,若无其事坐在中间,连看都没看那女的一眼。那女生大概是百战百胜所向无敌的干将,不然怎么连我们两个为什么要换位置都不想一想就冲柳鹏发号施令了:“同志,放尊重点!”
同志这个词本意为志同道合、理想一致、有共同语言、甚至可为知音的意思,不知哪年哪月开始变成不客气的代名词了。柳鹏略微斜视了一眼女“寒大”生:“同学妹,我来提醒您一下,这是课堂,不是露天电影院,也不是公园谈情说爱的椅子,先来先坐,没有占位这一说。”同时掏出一支微型手枪来,咔地勾出一股火,同时点上一支烟。
等她明白是打火机刚要还嘴时,他又从挎包里掏出一把三寸长不锈钢刀来,叭地弹开,再掏出个苹果送给我。“这家伙皮有点厚,拿刀削削它再吃,我抽烟!”柳鹏把重音放在“皮”和“它”字上,显然是说她不要脸。这种情形,我不能不接过刀和苹果,但是没有动手削皮。怎么好意思吃他的苹果。另外,我真担心他是哪个打架团伙里的军师。
谢天谢地,对手肯定被柳鹏虚晃的一刀一枪威慑住了,她只撇撇嘴,略表自己并没有服气便侧过脸去读自己的书了。
这次面授讲《史记》。老师因故晚到半小时。大家并不着急,难得半小时互相谈论一番。我吃着他的苹果说:“我一直等你到家玩,怎么不去?”
“我不是健全人,一顿顶多吃二两饭,跑完工作哪还有力气再往你家跑?你是健康人,怎么不问问我家在哪儿,到我家去看看?”
这话不是一般的份量。我内心深处那种隐秘的居高临下的同情、怜悯与职业习惯所形成的好奇意识被他这句话和看去轻松实则敏锐的目光一下给清晰地放大了。我忽然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变得矮小而虚伪,脸色肯定极不自然。我一向以为自己处世交友不计功利地位,对这位残疾学友怎么就慢待了呢?我当即记了他的住址并明确约定在哪一天的晚上去他家拜访。旁边那女生不时看看我俩,她大概觉得我俩有点莫名其妙。我俩拿她不存在似的谈着。
“学习时间……单位给你吗?”
“我这工作,单位给不给时间都一样。给时间我也得完成定额,完不成定额扣奖金,超额完成定额加奖金,学习时间都得自己给。”
“我也一样,专业创作,领导给不给时间都一样。不过我读了书,对写作有直接好处,而你,学得再好,也无助于推销和采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