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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的陆地(第4页)

周金麦失望了,再写下去的信心已经丧失,决计把这件事忘掉。

于是,海在他眼里变得吝啬和残酷了。海那么富有,许多许多的珍品自己食用不完,为什么轻易不让给人?动不动就发怒,为一点小事,就能吞噬妻子的丈夫,儿子的爸爸,姑娘的情人,父母的儿女,而且那样铁石心肠,任死者的亲人怎样在岸边向你翘着脚哭祷,你也毫不回心转意。你野心太大,太骄横,太自以为是,所以才那样喜怒无常,目空一切。大海呀大海,你一点也不可爱。

七

海哭了,低声地流着泪,那满脸的泪滴像滚动着一层密集而均匀的珍珠。天也哭了,长长的密密的泪雨落在海面上,好像大海烧开了,无数煮熟的珍珠都翻上水面。微风和着急雨,把天空和大海搅在一起,像天和海在抱头痛哭。大海昨天还风涛翻卷,怒吼示威,今天为啥如此伤心地低泣?因为痛悔伤过渔人的生命吗?因为看见遗孀在祭亡夫的身影吗?

一艘小机船静静地停在烟雨迷蒙的夜海面上。一盏风雨灯放在小船发动机汽缸上。灯光里,三把张开的黑伞下面坐着三个人,周金麦和两个渔兵。这几天,周金麦憋着一股劲在打鱼。如果以往,像这雨天就不出海了,他偏要去。他自己明白,这是跟那李秀玉制气呢。他也奇怪,本来已下决心不再想这事了,为什么干点啥都非想到跟她制气?这是在人生的海上头一次惨败。从小学到初中没败过,从初中到高中也没败过。要不是家里生活困难,考大学也不会败的。当兵到现在,哪年败过?跟一个女大学漏子通了一封短信就断了,实在是一次大惨败。他还奇怪,找对象的事,人家不同意就拉倒呗,干吗这样啊?他分析了这情绪里的因素:自己争强好胜的性格,也喜欢争强好胜的人。李秀玉好像比我还争强好胜。看来,我真是对她产生好感了。哑巴吃黄莲,自己悄悄咽下苦汁算了别叫大家看出来笑话。

虽然他拼命打鱼,表面很乐观,两个渔兵还是看出他的苦恼来。班长的烟抽得狠了,还好哼歌,一闲下来就哼。“海风——海风……腥咸的……海……风”,两个渔兵悄悄说:“男愁唱,女愁浪。班长害愁呢!”

挺佩服周金麦的大耳朵渔兵见班长的烟头火一会亮一下,哼歌的声音便停一下,就打开收音机让班长听听节目,好心情愉快些,可偏偏播出的是一部电影的录音剪辑。电影里死了个人,正开他的追悼会,致悼词。大耳朵渔兵急忙关了收音机,故意逗班长开心说:“毛主席说‘不管死了谁,都要开追悼会,寄托我们的哀思’,我们家那里,死了人从不开追悼会,这不是反毛泽东思想吧?”

“胡扯什么,打开,听听悼词”周金麦不哼歌了。

收音机又开了,哀乐在轻轻摇摆的小船上,在张开的黑伞下面,在三个远离家乡而又失意的战士身旁,在浩瀚的海面上仅有的这块弥朦烟雨的空间,低低地回旋。周金麦思想的鸟儿正穿越灰茫茫、雨沼沼的大海朝家乡的山地和平原艰难地飞翔。那个李秀玉在干什么?在阴凉的桔树下读书,还是在田间小路上散步?她会不会想到海,想到海上还有个打鱼战士?她现在高兴还是痛苦?为什么高兴或痛苦?

“……×××同志永远离开了我们,但是,他的表象,他的品质,他的精神将永远和我们在一起,让我们化悲痛为力量,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做出更大贡献,以慰藉他的在天之灵……”

这悼词,周金麦听来就像是追悼李秀玉。李秀玉还没和他见面就永远离开了他,给他心上造成了创伤,不跟死了一样悲哀吗?人真是怪物,连面都没见过一次,也没说过含情脉脉的话,何以产生如此强烈的怀念和悲哀?大文豪泰戈尔的话真是从生活海洋里提炼出的真理之精。他说,我追求我得不到的,我得到的都是我不追求的。播种经历,收获习惯。播种习惯,收获性格。播种性格,收获命运。周金麦播下的经历、习惯,使他收获的争强好胜、执著不懈的性格,就是他此时产生悲哀的原因。他想得到而得不到的,就一定要追求。追求而不得,便悲伤。这种性格将会给他带来怎样的命运呢?他自己也不得而知。人真是最复杂的,往往心里想的是这样,表现在行动中又是那样。周金麦突然自己关了收音机说:“你俩帮帮忙,我也开个追悼会!”

“班长咋啦?”

“为我的‘对像’开追悼会!”

“她……她没了?”

“跟没了一个样。”

“你不说一直通信吗?”

“单方面的,没回”。

“臭美!开!开她的追悼会。”

说是这么说,真要搞,他们谁也做不来了。“算了,听听广播算了!”周金麦深深吸口烟说。

电影插曲忧伤的旋律在雨里缓慢地飞行一阵之后,落到珍珠滚动的水面上,更加让周金麦觉得沉痛。这神秘的、莫名的沉痛,使他神经麻木,不觉凉,不觉饿,不觉累也不觉苦。“海……风……海风……腥咸……的海风……”他不由自主哼着。

轻微的海风渐渐刮得大了。大耳朵渔兵看看表,已到了起线时间。他怏怏地推醒周金麦:“班长,到点了!”

“不忙,今天非钓几条大的。”周金麦仍瞧着神秘的海面哼,“海……风——腥咸的海——风——”

风更大了。小机船像婴儿的悠车在渐渐涌起的浪上面摇,摇得很有节奏,让他们感到舒服。慢慢地,胸中悲哀的迷雾摇得更稀薄了。两个渔兵又提醒周金麦,风头不对,该起线了。周金麦闭着眼任船儿把他摇摆了一阵。悲哀被摇得所剩无几,才坐起,收了伞,穿着雨衣开始起线。

八筐鱼线,每筐一百多米长,一百多把钩。周金麦拔线,大耳朵兵摘鱼并往筐里导线,另一个渔兵掌舵、开机器。

船开始摇得像醉汉了,叫他们站不稳,起线比往常困难。拔了十多米,十多把钩上做鱼饵的虾怪肉都没了,却没有一条鱼。周金麦骂骂叽叽说:“小气鬼!吝啬鬼!”

船把他们摇晕了头,风差不多已有五级。五级风就不允许出海了。像有个人躲在水下面故意用劲摇船,一会把船推上浪尖,一会又把船推下波谷。光站着都不稳,拔线已有危险。大耳朵渔兵急了:“班长,反正不会有几条上钩的,走吧!”

“不能让这吝啬鬼白捉弄一回,放这么多线,不信没鱼!”周金麦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继续拔线。

海面黑得可怕,加上森人的雨声中又多了涛声,海越发阴险狰狞。大耳朵渔兵不得不再次催促周金麦:“班长,危险了。这大浪,不出事回去也要挨连长撸的!”另一个兵也劝:“班长,走吧!”

“再收一会,我总觉得今天能有条五、六斤的鱼。”周金麦加快了拔线的速度,他也感到这风还很大。要是以前,他早决定往回返了,今天却非要弄条大鱼不可。

起完六七条线,还没有超过二斤的鱼。小鱼总共也就一、二十斤。周金麦很生气。越生气,那越来越大的浪就越气他。浪把他们连人带船像鸡毛一样颠弄着,举起来,摔下去,再不就哗地朝上边泼一阵水。风雨灯总是湿漉漉的。穿着雨衣,不透气,闷得流汗,所以里外都湿。一个接一个的浪已不光是气他们,而且明显地要加害他们了。

“逃得了今天,逃不了明天,老子抓不着你,也要把你哥、把你爹抓到!”周金麦没力气骂出声来,只在心里狠狠地骂着,然后移到大耳朵渔兵跟前,和他一同掌舵,想快些赶回岸边。

终于闯过七八里惊涛骇浪,驶到岸边。连长带好几个人早在迎候他们。一连之长的心简直急得要碎裂了。三个战士和一条船万一回不来,他可怎么交待。

浪一撞到岸上更加骄横,一撞一暴跳,同时伸出上百只拳头乱砸一气。一个大浪突然又从背后扑来,抽冷子一推,机船被推上礁石,退不下来。周金麦跳下水,用肩去抗。呼隆一声,又一个黑呼呼的浪凶恶地一扑,咔嚓一声,船又从礁石掀下来。

岸上,连长的手电光颤抖了几下,哭似地呼喊起来:“周金……麦……周金……麦!”

八

周金麦砸伤了一个脚趾,十多天没能出海。这天下午,天气少有的好,海又变得睡着似的安静。周金麦提着个大竹筐,到岛子东边不大有人去的海滩上拣海虹。不是吃,打鱼的人哪有愿意吃海虹的。他自己不能出海,为了出海的两个渔兵准备明天的鱼饵。

周金麦今天的心情,也有点像睡着了的海,很平静。他头一次发现岸边的山崖下还有这么好看的礁石。像狼牙,像卧熊,像刺猬,像野猪,像雄狮,像锈铁,而那些小石子则像这些大龟产在锈铁下的奇形怪状的卵。还有些像奇特的飞檐,飞檐下有满是小蜂窝眼的平石。坐在平石上打扑克,下雨都浇不着。那锈铁样的礁石里明显含有很大的金属成分,所以经风雨剥蚀后如刀,如镐,如斧,如锯,沟沟回回,凸凸凹凹,更有如溶岩奔突,疾风打旋。这种礁石的形状不能不使周金麦感慨岁月的无情,大自然的豪伟,人的年华暂短。大海和岩石都在衰老,人算什么呢。

周金麦麦很快拣满了一筐海虹,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义务警察迎面走来,一边和周金麦闲唠,一边用手扒拉筐里的海虹。他嘴里赞着海虹长得肥,眼睛却直劲往筐底盯。他想检查一下,周金麦是否抓了海参,抠了鲍鱼。这两样东西都是海珍品,在国家规定的禁捕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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