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舒文小说网>刘兆麟墓地 > 船的陆地(第3页)

船的陆地(第3页)

临动笔前,周金麦又向起草人提出了一次要求:“多用些比较新鲜的词儿,再加些古诗词,还要体现出军人的气魄。水平要高,但不能让她看出是抄的。”

经过几天几夜的努力,一封连长评价为守备连史无前例,起草人自觉文采十足,周金麦认为很不错的信写成了。读者可以想见,一个偏僻海岛的普通连队的几个所谓“才子”能有多高水平。如实抄录如下(包括错字、错句、错用的标点都未改)。

秀玉同志:惠函收悉。

信,这位白色的天使,来得这样草率,这样冰冷,真可谓高山流水,知音难觅呀。

寒风确实能催人泪下,但我只记得“疾风知劲草”。

《精神病患者之歌》,这是**那个病态年代的病人之歌。你,一个新时期为四化建设而努力高考的有志青年,不应该含泪高唱《精神病患者之歌》呀?严寒过去必将是阳光明媚,百花争艳的春天,你洁白的信使怎么应该给我带来分道扬镳的哀鸣呢?

秀玉同志,生活就是充满了曲折的。当一个问题出现在思维的海洋里,有心人总想把她弄个水落石出,不然坐卧不宁,忐忑不安,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我想,生活的表现不外乎就两方面:一个是幸福,一个是痛苦,我们这一代人也正好处在“幸福”与“痛苦”的十字路口上徘徊。谨慎小心的选择是通向幸福的捷径,草率处事是走向痛苦的悬岩!我总认为,人生的道路之所以坎坷不平,重要的一点是人们的认识不能有机的与现实生活结合起来。关于这点,人们的成败是举不胜举的。对于生活我无所研究,可一接触到生活中的事,不免有些内疚。我们这一代经过十年浩劫的年轻人,多少是华而不实,脆而不坚;多少离奇古怪的事情出现在我们这些青年人身上。真是“天下多少事,谈笑付东流”。的确,想找一个理想的意中人,实在很难办到。大概因为我们的生活本身就是“相对”的吧!当然,各为不同,求全责备是不应当的。

秀玉,来信中你这样写道:“你是个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等,这讽刺实在令我难堪,我虽然学术浅薄,但有些诗情话意还能略晓一、二。(指导员信语)我作为服役数载的军人,为人耿直,生活上严肃认真,这是我的本质。我的青春即将过去,我要奋斗,要生活!目前的形势,未来的生活都是难以探测的。

始终费解的是,您在信中谈到我们根本不可能有共同理想和情操。我虽是军人,但不久将脱下军装,也就是个务农兵了。至于我说我是党员,我是班长,我立过功,只不过想说明我品质不坏。如有损您的自尊心也属偶然。因为我是第一次给我不认识的女同志写这样的信。

名人李泰汉有这样一句名言:“抬高自己的人就是贬低自己。”不知该怎么理解。如果仅事与愿违的话,我也只好用诗人多菲的诗句“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面,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来安慰自己了。以上的话是直爽的,可能伤了您的自尊心。请原谅我的无知。

黑暗过去就是曙光,我想,寒风给我们带来的不应是辛酸的眼泪,而是心花怒放的腊梅。爱情是建立在志同道合的基础上。我想,分道扬镳对我来说并不是含泪高唱,可为何这样激烈的扣响着我的心弦啊?

秀玉同志,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仅一信之交,你我就分道扬镳。是的,我只有经过部队熔炉锤炼的坚强身躯和勤劳的双手,靠她去开拓我幸福的乐园。人生就是悲欢离合!此时我只能面对苍天,自叹自问:这是为什么?

秀玉同志,笔墨难以表达我此时的心情,尤其婚姻恋爱,是一个人的终身大事。情不投、意不合,是很难生活到一起的。虽然我有悲伤,同样也是高兴的,因为这样对我们双方都有益。

致

军礼

尊敬您的 周金麦

×年×月×日

周金麦没有要连长给他的一天半抄信假。他打了两个大大的夜班,把信稍加修改,又加些自己的话抄好了。当他拿着灵芝岛通信史上最长的信到邮递所投寄时,一丝不苟的代邮员姑娘称了称重量说:“超重!”

“超重?”周金麦吃了一惊。他活二十五岁还没听说有超重的信呢,“那……咋办呢?”

“信里不许装钱、装粮票和其他东西。要装了,赶快拿出来另办手续!”

“啥也没装,就是信,真的!”

她看看收信人的名字,又看看有点紧张的老兵想,磨磨叽叽,给女同志写这么厚的信,没出息。她再看看周金麦黑黑的脸,又想,岁数不小了,怪可怜的。“真啥也没装?”她问。

“是没装,要不拆开看看。”周金麦说时脸红了。给姑娘写这么长的信比装别的东西更能叫他脸红。

“以后注意点算了。”女代邮员还是扬起手,啪地一声把小岛通信史上最长的这封信打了个邮戳。

周金麦如释重负,又出海了。

六

从那以后,海在周金麦的眼里变得复杂了。先是庄严,一呼一吸都那样庄严。她会依据她的庄严对不同态度投以不同的回答。温柔平静,那是对和蔼的太阳以回敬。轻轻扬起浪花,那是陪着为她轻歌曼舞的风儿在欢笑。巨浪滔天,那是对向她施以暴虐和侮辱的狂风以拳头和耳光。淹死人了,一定是那人在她痛苦和饥饿时还企图从她腹中网取食物,或是本来对她接触不多,了解甚少,一点爱情也没有,就要赤身**向她采取轻狂态度的结果。对于爱她,尊重她,执着地追求她的人,她才赠与平安、欢乐和她用以维持生命的食粮——丰厚的鱼虾。

开初,周金麦就以这种心情每天驾着机船到比以往都远的地方去打大鱼、打好鱼,用多打鱼来解除等回信的担心和焦燥。由于专心打鱼,并没觉得时间怎样难熬,鱼反而比以往打得格外多。分管伙房、猪圈的副连长一再表扬他模范作用特别好。可是该回信的日子已到,而且过了好几天也没接到回信,他的心情完全变了。海在他眼里开始变得奇怪而神秘。海为什么要这样深,深得叫人难以探测。浅点不好吗?浅点鱼也好打,就用不着那么大的鱼网和那么长的鱼线了。海呀海,你真不是河,也不是江!你的胸怀那么大,能行得下各式各样的船只,难道和一时忘乎所以、撞了你一下的小船斤斤计较?那你可就不配被战士们深情地歌唱为“大海呀大海,宽广的大海”啦。你涨潮又落潮,就该有生气也有高兴的时候,想你不会生起气来总不消的。

当放完鱼线,停下船来等各种鱼来上钩时,周金麦又开始悄悄投硬币了,然后抽着旱烟,躺在船上仰望天空揣想。这次回信她会怎么说呢?她会说多少呢?也会超重吗?不管说什么,超重就好,超重说明她重视了,破口大骂也比断了线强。

该接到回信的日子过了半月,仍没见到信影,周金麦再也控制不住焦燥的情绪了。不仅没有“超重”,连只言片语也没回。面对空谷石壁,用尽全身力气放声大喊却没有一丝回音;拼命搬起一块巨石投向水中却听不到一声响动,那是怎样的失意呀?全连都知道了,我周金麦雇佣了一个写作组给女的写信,人家连理都没理,这是不是奇耻大辱吗?他以六年军龄练出的修养克制着,掩饰着自己的焦燥、烦恼、羞辱和无可奈何。不管谁怀着怎样的意思问他“回信了吧”,他都故作镇定说:“回信了!”

“怎么样?”

“这个,暂时保密”。

“要不要雇个保密员帮你一下呀?”

“去,去,去!”

周金麦又悄没声给李秀玉写信。简单是简单,但语气不一样了:“尊敬的秀玉,我用许多心血给你写的长信,你该收到了,非常想知道你有何想法,望来信指正。”回信的日子又过了,仍未接到回信,周金麦又写一封:“敬爱的秀玉,我给你写了两封信,你一定都收到了。我日夜盼着能听到你的想法,可是没有。我每天出海都想这事,吃不好饭,睡不好觉,这样下去,叫我怎样继续出海打鱼呀?”

还是接不到回信。他又加深语气写道:“亲爱的秀玉,我真不理解,你为什么这样对待一个战士。我们还没互相了解,怎么就中断联系呢?我给你写了好几封信,出于礼貌你也该回信谈谈看法呀?头两封信写得不谦逊,你应该回信批评!”

就是不回信。周金麦自尊心受了挫伤,发怒了,一气之下又写了封辱骂的信:“不识抬举的李秀玉,你太没有修养,太不懂礼貌,就你这样,怕是永远名落孙山了。如你不回信,我就一直写下去,直到回信为止。”

照样不见回音。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