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住上二层楼以后,守备连就开始频繁使用起“上层建筑”和“下层建筑”两个词。住楼上的,如正、副连长,正、副指导员,司务长、通信员、卫生员、放映员、文书等,他们的办公室加会议室和俱乐部整整占满了楼上,被说成上层建筑。其余的都在楼下,被说成下层建筑。
属于“下层建筑”的炊事班,开班务会从来没那么多啰嗦。班长把一天的好人好事讲讲,再把明天的工作说说就完了,其余时间愿意写信写信,愿意看书看书,会会同乡也行。炊事班长的哲学是:“炊事班属于下层建筑,把饭做得让大家满意就行,用不着罗啰嗦嗦,那都是他们上层建筑的事!”他在他们班工作绝不落后,哪次表扬都少不了。
“周班长还有事没?”炊事班长每次讲完事都要这样问问周金麦,而周金麦总是说:“没事,散会吧。”这次炊事班长刚想说“没事散会”,周金麦却说:“我有个私事,想麻烦麻烦大伙。”他没说是连长布置的。这类事,以战友关系相求比说领导布置的更好。
“我念封信大家听听。”周金麦掐死了烟头,“来信收到。不知怎么回事,我们这里,寒风正袭击着每个角落,我心也被吹得冰冷。恕我直言不讳,读了你的信,我感到我们之间根本不可能有共同的语言和理想,因为你是一个伟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光荣的功臣班长,正确的共产党员。而我,是个名落孙山的失败者……”
念到这儿被炊事班长打断了:“男的还是女的?”
“废话!”周金麦说,“男的谁和咱们强调‘共同的语言和理想’?”他刚要继续往下念,又被一个炊事员拦住了:“周班长,什么叫名落孙山?”
“成语典故。古代忘了哪个朝代,科举考试发榜,孙山是榜上最末一名。名落孙山就是没考上。”
大耳朵渔兵又问:“给你来信这女的考什么没考上?”
“废话。不是大学别的再考不上像话吗?”
“没考上不就和我们一样吗?怎么‘根本不可能有共同的语言和理想’?”
“还准备考,非考上不可。”
“那也不一定能考上!”
炊事班长对新兵乱插言不满意:“听着!听完了再说。”
周金麦继续念道:“……微不足道的农业社员。现在我只想高唱《精神病患者之歌》,其它,实在没有什么好写,感望谅解。致敬!完全陌生的人李秀玉。”
读信声刚停,炊事班长就骂了一句:“纯粹放屁掺砂子,连讽刺带打击。这个李秀玉跟你怎么回事?”
“别、别,说女同志别用粗鲁话!”周金麦不高兴别人不尊重李秀玉,“下边还有两句,念完我说说前因后果你们再发表意见不好吗?”他接着念信背面那句话:“信,这位洁白美丽的使者,给你带去的不是佳音,而是分道扬镳的哀鸣。”
“张狂,这个女的!”大耳朵渔兵为自己直接领导的尊严受到损害而气愤。
“名落孙山、微不足道、感望谅解、分道扬镳一封短信用了这么多词,挺不简单!”喂猪的饲养员倒挺佩服信的作者。他刚入伍时不会写信,每次都求人写,求人念,后来被人开玩笑捉弄了一次,就决心自己学文化。现在能写信了,但还不怎么会用词,所以很羡慕这封用了好几个成语的短信作者。
“用词挖苦当兵的,你佩服什么?”一个炊事员批评饲养员的立场有问题。
“别瞎呛呛,听周班长说说来龙去脉。”炊事班长毕竟比战士善于掌握大方向。
周金麦实事求是说:“复员战友帮我牵了根线。我先给人家去信口气大了,闹得被动。已经到这步了,我想干脆硬到底,让大家帮忙提供些观点。”
“我看还不如道道歉,兴许人家还能继续和你通信。这女的我看不简单,跟她通信还能学点东西。”饲养员坚持自己的观点。
“这不行。”认为李秀玉张狂的大耳朵兵说。
“是不能耍熊。不过我看,咱们炊事班这几头蒜不行。周班长花钱买盒好烟好糖,到上层建筑找两个比你强的,多翻几本书,好好词巴词巴。”炊事班长再次掌握了大方向。
“写信不那么简单,谈这个事的信,光找上层建筑几个没谈过的笔杆儿不行。是不是问人家谈过的,像连长、指导员、排长谁的,人家都结婚了,知道女的啥心思。”饲养员喂三十头猪不打怵,写信大概是他第一件难事了。
大耳朵渔兵争强好胜的性格有点像周金麦,他说:“连长、指导员有闲心管你乱弹琴的事?叫个女的损成茄皮色,还有脸跟连长说。好赖自己写吧,我看班长的笔杆子不比她赖!”
赶巧连长进来了,没坐下就说:“谁这么‘先验论’,说我没闲心管这事?这次我要通过周金麦抓出个典型来。军人谈对像就要个军人的谈法,低三下四那种‘求’不行!”过长坐下来,掏出两封信,“看看指导员,和老婆谈了八年,人家的信怎么写法!”连长很佩服指导员的才能和骨气,包括谈恋爱方面表现出的骨气。指导员不在家,连长特意到家做指导员爱人工作,借出了这两封信,是指导员当年写给对象的头两封。连长扔给周金麦:“拿去参考参考。我又想了一下,你们炊事班这方面战斗力差些,我已经布置文书、卫生员和放映员了,你们四个一块,让指导员家属当顾问,一定把信写好。指导员到师里开会快回来了,由他把关定稿,周金麦自己抄一遍再邮。”又看着周金麦,“还有困难吗?”
“渔船每天早早就走,挺晚才回来。我离不开。是不是叫他们给打个稿,我自己修改,啥也不耽误。”
连长说:“可以。你自己先说说想法,你认为应该怎么写?”
周金麦琢磨了一会儿:“说实话连长,她这性格我挺看得上。好汉不打不成交,我想好好跟她打打,但怕打断了线。我想,是不是批判她观点的同时,也得说说她的优点。”
“那我就这样给他们布置:‘打’是手段,‘成交’是目的,采取的战术是以硬为主,软硬兼施,既要写出军威,又要写出文采。这几天你照样打你的鱼,抄时给你一天假,就这么着,你们该干啥就干啥吧!”
“连长,我有个看法!”大耳朵渔兵见连长要走,赶忙叫住。
连长看看这个不起眼的渔兵:“你有什么看法?”心想,你还有看法。
“谈这事的信,领导……包……包办合适不?再说我看我们班长也不是不能写。”
“部队是战斗集体,一个军人有了困难,发挥点集体智慧,怎么是包办?最后还让他自己抄嘛,他不同意的可以改嘛!”
“要是我,如果知道谈对像的信求别人写,而且一帮人,我肯定不高兴。谈对像就是让对方了解真情况,不真就是骗人家。”
“无限上纲!你看看她这信,骄傲透顶,不把她震唬住,就断线了。真情况以后慢慢让她了解,这次就这么定了。”
五
守备连连史上真还没有过这样的事情,一个战士找对像的信由连长出面组织了个写作组。指导员的爱人在岛上当小学老师,她站在妇女的立场,不赞成这样做。除她而外,另外三个人都参加了,顾问换成一个文武双全又结了婚的排长担当。他们反复研究了李秀玉的信,然后查找一些资料。关于《精神病患者之歌》,查遍小岛的资料也没有。指导员爱人看他们浪费了不少时间,还是给提供了情况:这是“**”传唱的一支歌儿,以精神病人内心独白的形式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