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了,趴在铁栏杆上,把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他隔着栏杆站着,两个人的距离就那一排铁栏杆的厚度,近到能看见彼此学士服领口上细小的线头。
"沈砚清,"她说,"你这四年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高中同桌是我。后悔要教我物理。后悔高考填了跟一个物理考过五十三分的人一样的学校。"
他低头看着她,阳光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一晃一晃的。"没有。"
"真没有?"
"没有。"他顿了一下,"你物理后来不是考得挺好的。"
"那是你教的。"
"所以你后悔吗?"他问。
她趴在栏杆上仰着头看他,笑得眼睛弯了:"后悔没早点问你要那个隐藏奖励。"
他弯了一下嘴角。操场里面有人在喊"林栀过来再拍一张",她回头应了一声,又转过头来,伸手隔着栏杆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掌心贴着他的指节,就那么贴了一秒。
"我去了,拍完找你。"
"好。拍完给我发消息。"
她松开手转身跑回了操场的人群里。他站在栏杆外面,看着她的背影挤进一堆穿着学士服的人中间,红色的领带飘起来又落下去,花束被她举过头顶晃了晃,大约是程橙又拉着她摆姿势。
他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刚才被她碰过的那只手背。阳光照着,把那一小块皮肤晒得微微发烫。
下午四点半他拍完集体照出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她半小时前发的一条消息:"我这边完事了,在哪碰?"
他回:"操场北门。"
他走到北门的时候她已经在了。学士服换下来了,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花束放在脚边的台阶上,坐在梧桐树下面的长椅上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见他就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面沾的灰。
"走吧,"她走过来揽住他的胳膊,"晚饭前还能去对面那条街逛逛。我四年前刚来北京的第一天就想逛了,一直没机会。"
"现在逛。"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外走。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六月的阳光从树叶间隙漏下来,在地面上投满了细碎的光斑。她走在他右边,左手挎着他的右胳膊,走路的节奏跟四年前一样,他步子比她大半拍,她会快两步跟上去,然后他就把步子放慢了。
校门外那条街上有几家新开的小店,她挨个进去看了看。一家卖手账本和明信片的小店,她站在货架前面翻了半天,挑了一张印着银杏叶图案的明信片买了下来。结账的时候她问店员借了支笔,趴在柜台上写了几行字,然后递给身边的他。
"给你的毕业礼物之二。"她说。
他接过来看,明信片正面是一树金黄色的银杏叶,背面她的字迹歪歪扭扭地写着:
"沈砚清同学,感谢你从高一到现在给我补了四年的物理。毕业快乐。我今年物理考了九十八,是你教出来的。"
落款是她的名字,后面画了一颗小小的润喉糖。
他把明信片翻过来看了又翻回去,看了两遍,然后小心地收进了信封里,跟那张地图放在一起。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等他把信封收好才开口:"走吧,去吃麻辣香锅。"
"好。"
两个人走出小店的时候六月的晚风迎面吹来,带着街边花坛里的花香和远处食堂飘出来的饭菜香。她挎着他的胳膊走在傍晚的阳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贴在地面上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
路走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侧过头问他:"你看的那个望京的楼盘,什么时候能住进去?"
"合同签了,明年交房。"
"那搬进去的时候我帮你。"
"你来就行。不用帮,东西不多。"
"那我来看看,如果阳台够大的话我要养一盆薄荷。"
"为什么是薄荷?"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因为薄荷就是薄荷味儿的润喉糖那个味。"
他弯了一下嘴角没说话,但握着她胳膊的手往里收了一寸,把她更紧地拢在身侧。
六月的风还在吹,梧桐叶还在沙沙响,北京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一种浅淡的粉橘色。他们走在街上,走得很慢,走完这一条街之后还要走很多很多条街,从夏天走到冬天,从这个毕业季走到下一个季节。
他在长椅上坐下来,明信片和地图放在一起,又看了一遍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目光在最后那颗润喉糖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两张纸都整整齐齐收进信封里,起身跟上了她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