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北京已经很热了。林栀穿着学士服站在操场边上的时候,领口系着的红色领带被风卷起来扑在脸上,她抬手拨开,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束花——程橙大清早从学校门口花店抱来的,向日葵、白玫瑰、和几枝不知道名字的紫色小花扎在一起,层层叠叠地包在牛皮纸里,沉甸甸的。
"你男朋友呢?"程橙从旁边探过头来。
"他们系毕业典礼比我们晚一小时,他下午才拍集体照。上午他有空,但刚才说实验室那边有点事要交接,马上过来。"
程橙啧了一声:"毕业典礼还往实验室跑。"
"搞物理的都这样。"
话刚说完她手机震了,一条消息:"操场北门,过来。"
她跟程橙说了一声就往操场北门跑。学士服的袍子有点长,跑起来的时候下摆扫在她小腿肚上一飘一飘的。她跑到北门口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门外那棵梧桐树底下,也穿着学士服,领口系着深蓝色的领带,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跟当年火车站接她那天的那个有点像。
"你实验室的事弄完了?"她走过去问他。
"弄完了。"他把信封递给她,"毕业礼物。"
林栀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的是一年多以前他生日那天晚上给她看过的那张校园周边攻略的升级版——这次把北京的地铁线路和景点也加上了,上面用铅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地图背面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工整清晰,跟高中纸条上的一模一样:
"第一年带你吃遍了学校周边,第二年带你逛完了北京,第三年带你看过了秋天和冬天的故宫,第四年——"
她翻到地图正面,发现地图最上方用蓝笔圈出了一片区域,旁边写了一行字:"望京这边有个新开的楼盘,看了两遍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他。他站在梧桐树底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落了一片细碎的光影,表情跟平时差不多,淡淡的,但嘴角那个弧度比平时明显了一些。
"你看房子了?"她问。
"看了两次。学校附近那个小区有点旧,望京那边新一点,离你以后上班的地方也近。"
"你找工作找在望京了?"
"嗯。明年毕业之后去那边一家研究院。"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个蓝圈,然后抬头看着他。四年了,从高中毕业到大学毕业,从那个分班名单上不认识的同桌到站在梧桐树底下跟她说"望京的新楼盘"的人。她把地图折好,小心地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夹在花束中间。
"沈砚清,"她说,"你生日许的那个愿,是不是就是这个?"
他看了她一眼,想了一下,然后说:"是。"
"那你不是说毕业了才告诉我?"
"现在毕业了。"
她笑了一声,伸手去牵他。两个人的学士服袖子碰在一起,红色的边和深蓝色的边叠了一小截,分不太清是谁的。阳光很好,把他头上的学士帽帽穗照得亮晶晶的。
操场上广播响了,喊经管系的毕业生集合拍大合照。她松开他的手说"我过去了",他说"去吧,拍完我来找你"。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梧桐树下,冲她抬了一下手,还是那个动作,从高中开始就没变过,幅度不大,但五指都张着。
她摆了摆手,跑回操场那边去了。
集体照拍完之后散场,人群呼啦啦地往外涌。林栀被好几个同学拉着拍照,跟这个比个心跟那个搂着肩膀,手机里存了几十张照片,笑得脸都僵了。程橙把她拽到一边说"你男朋友来了",她转头一看,他站在操场边上的围栏外面,手里拿着两瓶水。
她跑过去。隔着围栏他把水递进来,她拧开喝了一口,他也喝了一口。两个人隔着铁栏杆站在六月的阳光底下,操场里面是一群穿学士服的人在大声笑着合影,操场外面是一排静静站着的梧桐树。
"下午拍完你们系的大合照,晚上怎么安排?"她问。
"今晚没有安排。你有?"
"程橙说晚上全班聚餐。"
"那你去。结束了我接你。"
"你几点拍完?"
"四点半左右。"
"那下午还能在一起待一会儿。"
"嗯。"
她把水瓶还给他,隔着铁栏杆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围栏外面,阳光把他学士服上的深蓝色领带照得发亮,帽穗垂下来在肩头轻轻晃着。她忽然想起高一刚分班那天,他也是穿着校服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侧脸干净利落,她第一次坐到他旁边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
"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给我糖的时候,"她隔着栏杆说,"我以为你嫌我吵。"
"是有点嫌。"
"那你为什么还天天给?"
他想了想:"大概是因为——虽然嫌你吵,但不想看你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