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是整份案例的末页。她本来扫一眼就要归档,公益照这种东西,她这三天看了几十张,横幅、讲话、合影,连构图都是同一张模板。
归档前她照规矩过了一遍地名。每冒出来一个新地名,她都过两遍筛子:第一遍,对二十七个女娃的那三个县。不重,是第四个县。她心里先沉了一下,网比他们画的大。
第二遍,对自己那本账,每人一页,「来处」一栏。
筛到第三个,指针停了。
那页。
林霭盯着屏幕坐了一会儿。她打了一行字:「这个县,」,删掉。又打:「你老家,」,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那张图。没有说明,没有称呼,没有问号。
铁律第二条:行动方向由当事人决定。
发出去之前,她看了一眼报告的落款日期。2017年,春。十年前。
??
图是后半夜到的。
手机她平时不开机,全村只有一处有一格信号,晒谷场边的石碾子上。每晚上碾子坐一回,收山外的信。祝余披着棉袄出来,麦禾在屋里睡得沉。
山里的网慢,图走得很慢,从上往下一行一行地显。什么都慢,只有钟快。
横幅的字先齐了。
「青春期健康教育进校园」。
再往下,礼堂显出来。
她的手停住了。
台口那对杉木柱子,右边那根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早」字,不知哪一届的学生干的,没人管,也没人磨掉。台沿包的铁皮,锈成深褐色。房梁角上有个燕子窝,空的。
后腰的疤没动。
这回不用它。这地方不用任何人替她认。
她认识那个地方。不是从卷宗里认识的,也不是从图纸上认识的。
是从十四岁那个春天认识的。
图全部显完,底下一行小字:湘北,某县,2017年春。
县名她见过,写在信封上。村里人的地址,只在信封上活着。头一回,它出现在别人家的报告里,当案例。
那年她十四岁。全校在礼堂排队,一人领了一包东西,白的。发东西的女人嗓门很亮:以后每个月这几天,用干净的东西,别用破布。
那声嗓门,她记了很多年。记成一份陌生人的好意。在她家里,这件事从来没人肯出声讲,像屋里供着一块不能提的脏抹布。忽然有个外人,站在台上,替她们把话说亮了。
那包东西她没舍得用。压在箱子最底下,上头盖着她娘的旧褂子,隔几天摸出来看一眼。后来受了潮,包装鼓了包,她哭了一场,还是没用,太好的东西,穷人的手碰不得,一碰就化。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不是课程,是货样。那不是嗓门亮,是吆喝。那张合影不是留念,是给下一单采购背书的票据。她们把两毛钱卖不掉的库存,以善意的名义,发给了需要善意的教室。
她攒了很多年的那一点暖。
进价两毛。
??
发东西的女人,脸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嗓门,尾音往上挑,像吆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