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桌都笑,都喝了。
饭后谢朝下去买醋。谢暮没看表,数数。数到一百二十,门开了,谢朝一手一瓶醋,跑得鼻尖发红,兜里还掏出两颗糖。
“补货。”她把一颗递给林霭。
林霭接了。她工位那排咖啡罐旁边,还贴着冬至那晚那颗旧的,糖纸皱皱巴巴,一直没吃。
“旧的那颗呢,吃不吃?”
“不许吃。”谢朝说,“那是你替我拿的,还没到时候。”
“什么时候到时候?”
谢朝认真想了想:“等下下回打胜仗。”
“……上回就是胜仗。”
“所以才叫下下回。”
林霭没再问。她把新糖贴在旧糖旁边。防御工事,又加一层。
??
腊月初,周招娣去了派出所。
去之前,她先来了中心。七十八岁的老人坐在咨询室里,问麦禾:“丫头,招娣的招,能不能换个字,还念这个音?”
麦禾在纸上写了三个:昭。照。诏。
“昭,是亮。照,是照看别人。”她指着最后一个,“诏——是皇帝说话。”
太婆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就它了。”她说,“我这辈子,替人应了七十年。往后,我自己说话。”
派出所户籍窗口,小姑娘问她办什么。
“我要改名字。”
“阿婆,您改什么名字呀?”
“我原来叫周招娣。后来嫁了人,就没人叫过我名字了。”老人把拐棍靠好,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就,周诏帝。诏曰的诏,皇帝的帝。”
小姑娘愣了几秒,才低头去填表。
确认单打出来,让她按手印。老人的手抖,可是按得很正。
按完,她没走。坐在大厅的塑料椅上,从包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又摸出一张传单,把空白的背面翻上来,铺在膝盖上。
一横。一撇。一横。一撇。一点。一竖钩。
周。
她写得很慢。关节炎的手指握不住笔,笔画歪歪扭扭,有的粗有的细。诏。帝。一张写满,换一张。
那天下午,她在大厅里写了整整两个小时。走的时候,把两张纸叠好,放进褂子内袋,拍了拍,压得平平的。
出门前她跟窗口的小姑娘摆摆手:“闺女,谢谢。”
小姑娘说:“阿婆,新名字挺好。听着,就是您说话。”
??
同一天晚上,周雨眠家里收拾东西。
搬家。房子卖了,换成离幼儿园近的小两居。钥匙交了,箱子搬了一半,客厅空着,只有一盏灯,搬家那天灯泡拆了一半,光很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