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亚·典兰亚特从来没有丢失过任何军务用品。法纽西很清楚这一点——她父亲是一个极其严谨的人,所有的文书、印章、地图、符咒都归类得整整齐齐,连哪个抽屉放什么都有一本专门的记录册。这样一个人,不会把自己的军令印随便丢在角落。
除非……
除非那枚印章是在他死后才被人从身上取下来的。
法纽西抬手按住了额头。她感觉到太阳穴在跳,一下一下地,擂鼓似的。沙利叶站在她面前,安静地看着她,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
"法纽西,"他轻声说,"我不是来逼你做决定的。我只是觉得,这些事情,你有权利知道。那是你的父母。"
法纽西低着头,粉色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传出来,闷闷的:"沙利叶……你为什么……要查这些?你和典兰亚特家有什么关系?"
沙利叶没有说话。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变了一个色调,才轻轻开口。
"加百列殿下当年收我为养子的时候,那些反对的人……说的那些话,你知道吗?"
法纽西抬起头看他。
"他们说我血统不纯。说我是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来历不明。说我会给天国带来灾祸。"沙利叶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但我其实是被人从战场上抱回来的。抱我回来的人,是劳拉·柏林殿下。"
法纽西愣住了。
"听母亲说,她当时已经受了重伤,抱着我走了三天三夜,把我送到了后方营地的医疗帐篷里。"沙利叶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把我交给医护天使的时候说了一句话,那护士后来转述给我听。她说——这孩子还小,别让他知道战场是什么样子。让他干干净净地活着。"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沙利叶伸手,将桌角那枚百合花苞拿起来。花苞在他掌心中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后来我长大了,成了召唤天使,被加百列殿下收养。我一直想找到当年救我的那个人,当面跟她说一声谢谢。可是她死了。死在第一重天的战场上,死在我被救回来之后没几天。我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只知道她的名字,只能在史书上知道大概她长什么样子。"
他抬起头,白金色的眼眸望着法纽西,瞳仁里倒映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
"所以我查了十六万古。这么多年了,我查那些卷宗、查兵力调动的漏洞、查封存的命令到底是谁下的。我不是为了什么真相,也不是为了什么正义。我就是想——"他的声音有些哑了,"我就是想知道,救了我的人,是怎么死的。"
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桌面上摊开的卷宗纸页。纸页哗啦啦地翻动着,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扑腾翅膀。
法纽西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沙利叶面前。她比沙利叶矮了小半个头,仰头看他时,碧绿色的眼眸里水光莹然。
"我们一起查。"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都挖出来。不管是谁下的命令,不管牵扯到多少人。"
沙利叶低头看着她,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好。"
他握着百合花苞的指尖微微用力,像是要将什么攥紧,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着力点。窗外,圣亚帕里拉的天光正在缓慢地暗下来,暮色从天空的尽头一寸一寸地漫上来,将整座帝都浸入一片琥珀色的黄昏里。
远处圣殿的钟声响了。七下,低沉而悠长,在暮色中扩散开来,像一圈一圈扩大的涟漪。
那是晚祷的钟声。
当晚,路西斐尔没有回到他在圣殿旁的住所。
梅丹佐派人去问,得到的回复是"殿下仍在边界巡视,归期不定"。派去的人回来说,边界的瞭望塔上亮着灯,但没有人应门。塔底驻守的士兵说,副君殿下下午进了塔,一直没有出来。
梅丹佐站在自己府邸的书房里,金棕色的长发被烛火镀上一层暖光。他的脸色很平静,但水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一丝极淡的阴翳。
"再去一次。"他对手下的侍从说,"这次直接上塔,不管有没有人应,推开进去看。"
侍从领命去了。半个时辰后回来,面色有些发白:"殿下……塔里没有人。结界上有一道破损,像是被什么从内部破开的。"
梅丹佐手中的笔顿了一下,墨汁在公文上洇开一小团污迹。他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去把米迦勒殿下和法纽西殿下请来。"他说,声音平稳,每个字都像是在水里洗过一样干净,"不要惊动其他人。就说我这里有新到的红海白蜜,请他们来品。"
侍从出去了。梅丹佐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圣殿穹顶上那颗永不熄灭的金色星芒。那光芒在夜色中恒定地亮着,像一枚沉默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路西斐尔第一次被册封为副君的时候。那一天整个天国都在欢庆,圣光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连最下层的双翼天使都收到了双份的赐福。路西斐尔站在圣殿的高台上,金发在圣光中流淌如熔化的黄金,那双天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下方密密麻麻的天使们,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那时站在台下的人群中,仰头望着台上那个金光中的人,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注定是与众不同的。他被选中,被赋予,被推上这个位置,从那一刻起就不再属于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