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斐尔没有回答。他的靴子踏上了旋梯的第一级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去。塔顶的风将他最后一句话送上来,飘飘忽忽的,像一根扯断的蛛丝在空气里晃荡。
"我做了这么久的副君,不是为了当一个蒙着眼睛的摆设。"
他的身影消失在旋梯的拐角。萨麦尔独自站在塔顶,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灰色眼眸中缓缓浮起一层极淡的红光。那红光只存在了一瞬,便被他垂下的眼帘遮住了。
他抬手,按住了自己左肩上的铠甲缝隙。那里有一道旧伤,至今未愈,按压时仍会渗出一丝黑色的液体。
他低声说:"路西斐尔殿下,你不该来的。"
同一时间,圣亚帕里拉的审判庭里,法纽西正在翻阅一沓积灰的旧卷宗。
她的桌面上摊着一幅地图,标注着第五重天边界的地形和兵力部署。旁边是一叠已经泛黄的公文,上面的日期停留在十六年前。那些纸页的边缘已经卷曲发脆,有些地方被虫蛀出了细小的孔洞,像是被时间咬过后留下的牙印。
沙利叶坐在她对面的椅子里,水蓝色的长发没有束起来,披散在肩侧。白金色的眼眸安静地望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一朵花开。
"这些卷宗是你从哪里弄来的?"法纽西抬起头。
"生命圣殿的附属档案馆。"沙利叶语气平淡,"拉斐尔殿下帮我开的权限。"
法纽西的眼神微妙地动了一下。她当然知道拉斐尔愿意帮忙——她前两天刚去找过他求他救伊丽莎白,拉斐尔虽然答应了,但那种"好,我帮你"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让她很不舒服的纵容,像是大人看着小孩玩过家家时无奈地点头。可沙利叶去找他,他居然也答应了?
"他倒是好说话。"法纽西把卷宗翻到下一页,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沙利叶微微偏了偏头,像是捕捉到了那丝情绪的尾巴,却没有追问。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百合花苞,放在桌角。花苞是粉白色的,紧紧合拢着,像是还没睡醒。
"那场战役的前线指挥记录,我昨天晚上对照过了。"沙利叶说,"有至少三处兵力调动的时间轴对不上。命令下达的时间比实际部队到位的时间晚了整整三个时辰。这在战役里是致命的——三个时辰,足够魔界从侧翼完成包围。"
法纽西的手指停在纸页上。她翻到那几页,对照着沙利叶给出的标记,果然看到了时间轴上不自然的留白。那些留白被标注为"通讯延迟",但在天国正规军的作战体系里,通讯延迟从来不会超过两刻钟。
"有人压住了命令。"法纽西低声说。
"对。而且——"沙利叶站起身,走到她桌边,修长的手指落在其中一张地图上,点了点一个被红线圈出的位置,"雷亚殿下当时被派遣去的是这个坐标。高地的南翼,视野开阔,便于观察全局。但魔界的主攻方向却是从北面来的。雷亚殿下接到命令向南翼移动的时候,北面的防线上只有劳拉殿下一个人守着。"
法纽西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有人把爸爸调离了主战场?"
沙利叶收回手,白金色的眼眸中光影流转:"整场战役里,雷亚殿下是被安排到南翼的。他被安排去了一个不会遇到敌军的位置。而劳拉殿下被留在了最危险的地方。当时防线上的天使长有十四位,为什么偏偏是典兰亚特家的两位承担了最关键的职责?"
"因为他们最强。"法纽西的声音干涩。
"因为他们最强,所以他们必须死。"沙利叶接上她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不除掉雷亚和劳拉,有些人的计划就没办法推进。典兰亚特家不倒,天国就不会乱。天国不乱,那些人就永远只能做副手。"
法纽西猛地合上了卷宗。纸页相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她的碧绿色眼眸中翻涌着激烈的情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沙利叶——"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在指控天国高层有人故意谋杀两位拥有军权和财政权的天使长。"
"我知道。"
"你有证据吗?"
沙利叶从怀中取出另一枚东西,放在桌面上。那是一枚破损的印章,边缘有烧灼的痕迹,表面雕刻着一个古老的纹章。法纽西低头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雷亚·典兰亚特生前的私人军令印。
"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她的声音几乎是嘶出来的。
沙利叶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因为当年那场战役,我也在。"
法纽西怔住了。
沙利叶抬起眼,白金色的眸中翻涌着一种极深极沉的情绪,像是被压在水底的火焰,无声无息地燃烧:"我当时刚成年没多久,被编入第五重天的预备队做文书。战役结束后,我被派去打扫战场——收拾阵亡天使的遗物。雷亚殿下和劳拉殿下的东西都是直接封存送交圣殿的,只有这一枚军令印,不知为什么掉在了指挥帐的角落里,被文书捡到,一路递上来,最后落到了我手里。"
他停了停,声音更轻了一些:"我当时不知道这是什么。只觉得上面有个漂亮的纹章,就留下来了。后来我升了天使长,查了不少资料,才认出那是典兰亚特家的族徽。"
法纽西看着那枚印章,眼前有些发花。她记得父亲的那枚军令印——银质的,巴掌大小,边角被磨得圆润,因为父亲习惯把它攥在手心里摩挲着看地图。她小时候还偷偷拿过来玩过,被母亲发现后训了一顿,说那是正经军务用的东西,不能当玩具。
那枚印章怎么会掉在指挥帐的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