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伸向了自己的面颊,指尖微微发颤。
铜镜中映出了一张苍老的面容。
满头银丝散乱地垂在肩头,额头上横着三四道深深的抬头纹,如同刀刻,眼角的鱼尾纹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颧骨外侧,又深又密,眼袋沉甸甸地下坠着,将下眼睑的皮肉拽出了两道弧形的褶皱……
颧骨因为面部脂肪的流失而显得突兀,两颊凹陷,法令纹从鼻翼深深刻入嘴角两侧,如同两道深沟,嘴角微微下垂,唇色暗淡,颈项处的皮肉松弛下垂,细密的横纹如同年轮一般一圈叠着一圈。
七十一岁。
这就是七十一岁的面容。
太皇太后盯着镜中的自己,颤抖的指尖慢慢抚上了自己的面颊。
指腹触到了松弛干燥的皮肤,那皮肤粗糙而缺乏弹性,轻轻一捏便能拉起一大块薄薄的皮肉,松开后缓缓缩回,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久久不消。
她的指尖从面颊滑到了颈项,从颈项滑到了前胸。
寝衣的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了胸口上方的一片皮肤,那片皮肤苍白松软,密布着细小的皱纹和老年斑,曾经紧致光滑的胸口如今只剩下了衰朽的痕迹。
她的目光在铜镜中缓缓下移,落在了自己胸前那对骇人巨乳上。
松花色寝衣下,那两只硕大无比的乳房沉沉坠在小腹上方……
因为没有束胸的缘故,全部重量都拽在了前襟上,将寝衣的前片扯得紧绷绷地贴着乳肉的轮廓,清晰可见那对巨乳下坠的弧度极为夸张,乳房的最低点几乎垂到了肚脐附近,寝衣的缎面被那骇人的体量撑得光滑发亮。
曾经,这对巨乳是高耸饱满的,是挺拔坚挺的,是让满宫嫔妃嫉妒的。
曾经,先帝最爱将头埋在这对巨乳之间,含着她的乳头——
太皇太后猛地闭上了眼睛。
那些记忆太遥远了,遥远到像是上辈子的事。
她的指尖在胸口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收回,攥成了拳头。
而就在这一刻,贾史氏今日在清虚观前殿里那副模样又闪入了她的脑海。
六十五岁的贾史氏。
那张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的面庞。
还有那对在素面褙子下高高隆起的、饱满挺拔的、完全不像是六十五岁老妇人该有的巨乳。
太皇太后的拳头攥紧了。
“……贾史氏比哀家还小六岁。”
她低低地、自言自语般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她都六十五了……她的那里……怎么还能那样……”
话到这里她猛然住了口,仿佛被自己说出的话吓了一跳。
殿中静悄悄的,只有铜灯芯偶尔发出的一声“劈啪”细响。
太皇太后坐在铜镜前,满头银发散乱垂肩,面容苍老疲惫,眼眶慢慢泛红了。
她没有流泪。
太皇太后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流过泪了,掌权者不流泪,这是她四十年前便刻入骨髓的信条。
但她的眼眶确实红了。
那双阅尽沧桑的浑浊老眼中,映着铜镜中自己那张布满皱纹的苍老面容,一点水光在眼底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被她猛地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压了回去。
她在铜镜前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八盏莲花铜灯中有三盏的灯芯烧尽了,殿中的光线暗了下来。
她才缓缓站起了身子,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了大架子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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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太皇太后彻夜未眠。
她躺在铺着金丝楠木雕花的架子床上,锦被拉到了胸口,银发散在枕上如同一片银白色的瀑布,睁着眼睛盯着头顶帐幔上绣的百子千孙图,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