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一声,七号球应声落袋,滚进网兜时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他直起身,顺手把杆尾往地上一顿,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摸出烟盒
吧台边坐着三个女生,原本正凑在一起看手机屏幕,其中扎马尾的那个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下巴朝球桌方向一扬
另外两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视线便像被磁石吸住似的,黏在他身上移不开了
他又俯下身去
这一杆角度刁钻,他几乎整个人贴平在绿色绒面上,左手架成稳定的桥形,右肩下沉,下颌几乎贴上球杆
击球的瞬间,小臂带动手腕,干净利落地送杆——球又进了
“啧。”旁边桌上一个正在喝啤酒的男人摇了摇头,对同伴低声说,“这小子手也太稳了。”
那几个女生中的一个端起饮料假装喝了一口,眼睛却越过杯沿追着他的背影
另一个索性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托着腮,目光从他握杆的手慢慢移到他的侧脸轮廓上
他似乎浑然不觉。或者说,习惯了
他只是绕着球桌缓缓踱步,计算下一杆的角度,偶尔用巧克粉蹭一蹭杆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当他走到球桌另一侧时,正好面对吧台的方向,他抬眼扫了一圈——只是无意识地看计分板——那几个女生却像被捉住似的齐齐低下头,然后又忍不住抬起眼来
其中一个马尾辫姑娘小声说了句什么,另外两个笑起来,笑声轻得像气泡水里的二氧化碳,散在嘈杂的台球厅里,没有惊动任何人
九点多,台球厅里的喧嚣正酣,江衍川却把球杆往墙边一靠,捞起书包,对那帮玩兴正浓的人说了句“走了”,给付矜如转了车费,便径直推门离开
兜里的手机一直响,他爹一直在催他滚回家吃饭
门外,一辆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路边,见他出来,司机立刻下车拉开了后座车门
江衍川把书包扔进去,自己也弯腰坐进去
车内冷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身上的烟味和燥热
车窗升起,隔绝了外面台球厅隐约传出的吵闹和夏夜的蝉鸣
车子平稳地驶入砚洲壹号—海城顶级的别墅区,绿化极好,夜色中树影婆娑,一栋栋设计各异的豪宅隐在其间,安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
车子在其中一栋占地颇广、风格冷硬的现代建筑前停下
江衍川推门下车,没看这栋在夜色中依旧显得气派非凡的房子,径直走了进去
客厅灯火通明,空旷得有些冷清,意料之中,他那常年满世界飞、打理“商业帝国”的父母,居然都在
母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着杂志,看到他进来,抬眼笑了笑,语气温和:“衍川回来了?厨房温着饭菜。”
父亲则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背对着他,声音不高,但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江衍川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母亲,脚步没停,朝楼梯走去
“先吃饭。”父亲挂了电话,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带着命令的口吻
他年近五十,保养得宜,只是眉宇间是常年身处高位的严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目光落在江衍川身上,看到他松开的校服领口和身上隐约的烟味,那副吊儿郎当样,让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江衍川脚步顿住,转身走向餐厅
长长的实木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精致的菜肴,还冒着热气
他拉开椅子坐下,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拿起筷子
果然,饭没吃两口,父亲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没什么温度,像在讨一份不太满意的报表
“今天开学第一天,感觉怎么样?”开场白还算平常
江衍川夹了块排骨,没抬眼:“就那样。”
“听说世青今年扩招,生源更杂了。”父亲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那种地方,能学到什么?整天就是些……”他顿了顿,似乎不想用太鄙夷的词汇,但意思很明显,“不三不四的风气。你非要待在那里,到底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