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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第3页)

他说着,把手里的那张纸展开,轻轻放在柜台上。

纸上写着一个字,归。

那字写得稳稳当当的,一笔一划,都落在该落的地方。起笔不飘,收笔不抖,横平竖直之间,带着一种沉静的气度。和当初那个抖得不成样子的“归”字,判若两人。

状元郎看着那个字,自己也有些感慨:“头一回写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怎么写都写不稳。后来我日日练,练到手腕发酸,练到墨汁染了满手,才慢慢找到一点感觉。”

他顿了顿:“如今,总算能把它写稳了。”

柜台上的笔筒静静地立着。过了好一会儿,筒身上那幅竹雕山水,像是被什么极轻的风吹过,那几竿瘦竹微微晃了晃。

一个极淡的声音响起来,像是从竹节深处透出来的,带着一点书卷气:“稳了。”

就两个字。

状元郎却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夸奖,眼睛一亮:“先生觉得,稳了?”

“稳了。”那声音又说了一遍,顿了顿,补了一句,“字稳了,心也就稳了。”

状元郎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低头看着那个“归”字,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先生说得是。我练这个字的时候,起初只想着把笔画写稳。后来练得多了,才慢慢明白,笔画稳不稳,全看心里稳不稳。心里稳了,手自然就稳了。”

笔筒没有接话。可状元郎觉得,那幅竹雕山水里的读书人,像是微微抬了抬头,看了他一眼。

状元郎在柜台边坐下了。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话匣子一打开,便有些收不住。他说他近日读了一卷山水游记,说书里写的那片山,如何如何清幽,如何如何让人心向往之。他说他从前只读圣贤书,觉得天下事都在书里,如今才慢慢明白,有些东西,书里是读不出来的。

“先生,你说,一个人读了一辈子书,是为了什么?”他忽然问。

笔筒沉默了一会儿,那声音才又响起来,淡淡的:“为了有一天,能读懂自己。”

状元郎愣住了。

他坐在柜台边,看着那只笔筒,看了很久。那幅竹雕山水里的读书人,膝上摊着书,却抬着头,望着远处的水。状元郎忽然觉得,那个读书人望着的,不是水,是水那边看不见的地方。

“先生,”他轻声说,“我从前觉得,读书是为了考功名,是为了光宗耀祖,是为了不负十年寒窗。可如今我慢慢觉得,读书读到最后,读的其实是自己。”

笔筒没有接话。可状元郎觉得,那几竿瘦竹,像是又晃了晃。

两人就这样坐着,一个说,一个听。状元郎说山水,说诗文,说近日读的书,说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笔筒偶尔应一句,话不多,却句句都落在状元郎心坎上。

状元郎说到兴处,忽然笑了:“先生,我今日来,原是想讨教那个‘归’字。可坐了这一会儿,倒觉得,比讨教那个字,得了更多的东西。”

笔筒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那声音才响起来,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那个字,你已经写好了。”

状元郎低头看着柜台上那张纸,看着那个稳稳当当的“归”字,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站起身,郑重地把那张纸留在柜台上,说:“先生,这个字,就放在你们这儿吧。替我收着。”

他顿了顿,又说:“往后,我常来。”

笔筒没有应声。可状元郎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像是竹节在风里响了一下。

他回头。那只笔筒静静地立在柜台上,筒身上那幅竹雕山水,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润的亮。

状元郎笑了,拱了拱手,转身出了门。

黄昏的时候,铺子里的光渐渐暗下来。

红姨不知什么时候,把那叠红纸都剪完了。她把最后一张展开,那是一幅《全家福》。铺子里所有的器物都在上头:碗灵阿青、影先生、哥窑老头、锡壶老壶、海螺、笔筒、漆盒少女、古琴、石砚、香炉……一个一个,挨挨挤挤,挤满了整张红纸。

红姨在角落,落下最后一行小字。

温釉凑过去看。那行字是:

“一家人。”

红姨把剪纸贴在墙上,灯火照着,“一家人”三个字,很亮。

温釉一盏一盏地熄了灯。她走到柜台边,先收了账本,又理了理货架上的器物,最后才走到柜台角落,看着那两只并肩的盏。

旧盏的釉色在暮光里显得格外温润,那道冲线像一道浅浅的河,静静地横在盏身上。初盏立在它旁边,釉色亮亮的,像是把最后一点天光都收进了自己怀里。

两只盏并肩立着,影子在墙上挨在一起。

温釉又低头,看见柜台上那张状元郎留下的纸。那个“归”字墨迹已经干透了,笔画稳稳当当的,在暮光里泛着一点沉静的光。

她看着那两只盏,又看看那个“归”字,心里忽然觉得安稳。像是这一整天的日子,都在这柜台角落,找到了一个妥帖的归处。

就在这时,柜台另一头,那只海螺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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