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氤氲间,温釉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转头,看向柜台角落,那里,静静地立着两只盏。
那两只盏,一只旧,一只新。
旧的那只,是温娘子当年日日捧在手里的。盏身是极淡的月白釉,口沿处有一道细细的冲线,像是岁月在它身上留的一道浅痕。釉色并不均匀,有些地方厚些,有些地方薄些,厚的地方泛着温润的光,薄的地方透出底下灰白的胎。它被用了许多年,盏底磨得微微发亮,像一块被盘熟了的玉。
新的那只,是初盏。
它比旧盏高出一线,釉色也更亮一些,像清晨刚醒来的天光。它立在旧盏旁边,两只盏的盏沿几乎挨着,远远看去,像一对并肩站着的老友。
温釉看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你们俩,就守在这儿吧。”
她这话说得极轻,像是怕惊着什么。可那两只盏像是听懂了似的,静静地立着,盏身映着从窗棂漏进来的光,泛着一点温润的亮。
从那天起,柜台角落便多了两只盏。
日子照旧过。铺子开门,器物们各自归位,温釉站在柜台后头,迎来送往。有客人来买盏,她挑好了,包好了,递出去之前,总会转头看一眼柜台角落那两只盏,像是跟它们说一声。
“今儿卖出去一只青瓷的。”她有时会这么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家常的絮叨,“客人是个年轻姑娘,说是要送给她娘。挑了半天,挑了只最素净的。”
那两只盏静静地立着,不答话。可温釉觉得,它们像是听见了。
打烊之后,铺子里安静下来。温釉点上一盏灯,拿一块软布,走到柜台边,弯下腰,极轻地替那两只盏擦去浮灰。
她擦得很慢,很仔细。先擦旧的那只,沿着盏沿,一圈一圈地擦过去,擦到那道冲线的时候,手上的力道便放得更轻些,像是怕碰疼了它。再擦初盏,它的釉面亮,浮灰也藏不住,软布一过,便又露出那层清亮的光。
“你们俩,今儿也辛苦了。”她擦完了,直起腰,看着那两只并肩的盏,轻轻说。
灯影落在盏身上,那两只盏的影子在墙上挨在一起,密密的,分不开。
初盏起初是不习惯的。
它在这铺子里待了不知多久,从来都是自己立着,自己待着。没有人会特意把它放回柜台,没有人会替它擦灰,更没有人会在路过的时候,多看它一眼。它习惯了被遗忘,习惯了在角落里安静地立着,像一件可有可无的旧物。
可现在不一样了。
温釉会把它放回柜台。她收盏的时候,总是先收别的,最后才收它,像是特意把它留到最后,好让它多待一会儿。她把它放回旧盏旁边的时候,动作总是很轻,像是怕惊着它。
她路过柜台的时候,会多看它一眼。有时只是极快的一瞥,有时会停下来,看上一小会儿。她看它的眼神,和看别的器物不一样,那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隔着很远的路,终于看见了一个想见的人。
初盏渐渐习惯了。
它习惯了有人把它放回柜台,习惯了有人替它擦去浮灰,习惯了有人路过时多看它一眼。它甚至开始觉得,柜台角落那个位置,是它的位置。旧盏在左边,它在右边,两只盏并肩立着,中间隔着不到一指的距离。
那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它们各自立着,又刚好够它们彼此挨着。
温釉有时会望着那两只盏并肩的身影,看很久。她说不清自己在看什么,只是觉得心里安稳。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在一间屋子里,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那两只盏立在那里,旧的那只带着温娘子掌心的温度,新的那只带着她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念想。它们并肩立着,像是把过去和现在,轻轻地连在了一起。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铺子里的器物们渐渐都习惯了那两只盏。红姨剪字的时候,会抬头看它们一眼,说:“这两只盏,倒是般配。”影先生唱戏的时候,会对着它们唱上一段,说它们“有听戏的福气”。哥窑老头量纹的时候,偶尔会路过柜台,低头看看那两只盏,点点头,什么也不说。
锡壶老壶再来喝茶的时候,也看见了那两只盏。他端着茶碗,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温娘子,这两只盏,是你特意摆在一处的?”
温釉嗯了一声。
锡壶老壶又看了两眼,忽然笑了:“好。摆在一处好。器物这东西,最怕孤零零地立着。有个伴儿,日子才过得下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过来人的感慨。温釉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那两只并肩的盏,觉得锡壶老壶说得对。
这天午后,铺子里正安静着,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清朗的招呼。
“温娘子,叨扰了。”
温釉抬头。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眉目清朗,正是那位状元郎。他手里没有拿折扇,也没有拿书,只攥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像是攥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状元郎来了。”温釉笑着招呼,“今儿怎么得空?”
状元郎迈过门槛,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前些日子说好了,要来跟那位……讨教讨教。今日正好得空,便来了。”
他说“那位”的时候,目光已经越过温釉,落在柜台上那只竹雕笔筒上。
那只笔筒立在柜台一角,筒身雕着一幅极简的山水,几竿瘦竹,一弯浅水,水边坐着一个读书人,膝上摊着一卷书。雕工并不繁复,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雅,像是把一整片山水,都收进了这一方小小的竹筒里。
状元郎走到柜台前,站定,看着那只笔筒,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先生。”
笔筒没有动。
状元郎也不急,只是站着,目光落在那幅竹雕山水上,声音里带着一点郑重:“前些日子,我在先生这儿讨了个‘归’字。回去之后,我练了许多日。今日,想请先生看看,我写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