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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第4页）

温釉转头。海螺静静地立在柜台上，壳口朝着她，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似的，冒出一句极轻的话：

“日子啊，就是要这样过。”

那声音苍老而温和，像是隔着很远的岁月传过来的。温釉怔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笑了。

她伸手，极轻地抚过那两只盏的盏沿，又抚过那张写着“归”字的纸，像是把这一整天的寻常日子，都妥帖地收进了心里。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下去。铺子里，灯一盏一盏地熄了。

柜台角落，那两只盏并肩立着，静静地，等着明天的日子。

她吹熄了最后一盏灯，铺子里便整个沉进暮色里。

温釉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柜台角落那两只盏已经看不清了，只余两个模糊的影子，并肩立着，像是守着一整个铺子的夜。那张写着“归”字的纸，也隐在暗处，看不见了。

盏生从柜台后走出来。他站在她身边，没有出声。两个人一起看着这间暗下来的铺子。

“今天，”温釉轻声说，“铺子里很热闹。”

“嗯。”

“你喜欢热闹吗？”

盏生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不喜欢。”他说，“太吵了。”

“现在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来，看着她。暮色从门外漫进来，落在他脸上，青瓷的釉色在暗处泛着温润的光。

“现在，”他说，“有你在，就不吵。”

温釉站在门口，看着他。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这803年，一直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让他觉得“不吵”的人。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盏生低头看了一眼两只交握的手，没有松开。他抬起头，看着门外亮着灯的巷子。

“你想过以后吗？”温釉问。

“想过。”

“想什么？”

盏生看着巷子里的灯火，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守着这间铺子。守着你。”

他顿了顿。

“还有，”他说，“带你去一趟海边。”

温釉愣了一下。

“你曾祖母替人看了一辈子海。”盏生说，“她自己没看过。”

温釉看着他。

“你带我去，”她说，“就算是替她看了。”

盏生转过头来，看着她。月光从巷子里漫过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目光很轻，很稳。

“好。”他说，“我带你去。”

温釉站在门口，握着他的手，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她忽然觉得，这间铺子，这间她从小长大的铺子，此刻站在这里，好像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她转身，沿着亮着灯的巷子，慢慢地走回家去。身后，那间铺子静静地立在暮色里，门扉合拢，像一只合上了翅膀的鸟，安安静静地，等着明天的天亮。

明天，又是寻常的一天。

可寻常的日子，有人记得，便不寻常了。

（器物独白）初盏在夜里，把自己那道金色的裂纹，贴在旧盏旁边。它记得温娘子的手。那双手把它捧起来，贴在脸边。那双手很暖，暖得像窑火。它也记得那双手把它摔下去。摔的时候，那双手在抖。它不恨那双手。它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抱过它的手，能摔它。它不知道，那双手的主人，也记了它一辈子。它只知道，它终于有名字了。它叫初盏。而那个替它写名字的人，手腕上有一道金色的裂纹。那道裂纹，和温娘子手腕上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