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头,去找盏生。
盏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口。他没有下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柜台前的状元郎和红姨。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青瓷的釉色泛着温润的亮。
温釉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往他那边,侧了侧身。
盏生看见了。他没有走下来,也没有转身离开。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看着这间铺子,看着铺子里的人,看着温釉。
过了很久,他走下来,走到温釉身边。隔着一臂的距离,站定。
两个人一起看着柜台前,红姨和状元郎。
“你刚才看到铜镜了吗?”温釉轻声问。
盏生“嗯”了一声。
“它说了什么?”
盏生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身侧的手,那只手修长,指节分明。他看了很久。
“它说了一句话,”盏生说,“我在这间铺子里803年,从来没听它说过话。”
温釉抬起头看他。
“它说,‘照见前世,也照见自己。’”
盏生转过头来,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目光很轻。
“我照了。”他说,“镜子里有你。”
温釉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盏生没有等她回答。他把那只搁在身侧的手,微微抬了抬。没有伸过来,只是抬了抬,像随时准备着,又像不知道该怎么靠近。
温釉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她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盏生的指尖,颤了一下。
他没有收回去。
黄昏过后,状元郎走了。
他走时把那张红纸和那张泛黄的画都带走了,红纸叠得整整齐齐,画贴身收着。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铺子一眼,没说话,只深深鞠了一躬。红姨摆摆手,像赶一只终于肯归巢的鸟。
铺子安静下来。
温釉点上灯,把柜台擦了一遍,又去里间收拾。等她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铺子里只剩一盏灯,灯下坐着一个人。
是那个哥窑老头。
他坐在柜台前的凳子上,背有些驼,正盯着自己面前的一只盏出神。那只盏是哥窑的,釉面开片,裂纹密得像蛛网,那是他量了一辈子的东西。温釉认得他,他每隔些日子就来铺子一趟,不说话,只坐着,看那只盏,看很久,然后走。
盏生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柜台后,垂着眼。
哥窑老头抬起头,看着盏生,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他忽然顿住了。他皱起眉,眼神有些茫然,像一个人忽然走进一间熟悉的屋子,却想不起自己进来是要拿什么。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我昨天跟你说到哪儿了?”
盏生没答。
哥窑老头低下头,去看那只盏,手指在裂纹上慢慢地摸,一道,一道。他摸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数什么。可数着数着,他的手忽然停住了,停在某一道裂纹上,眉头皱得更深。
“我昨天……量到第几道了?”
他问得很轻,像在问自己。他盯着那道裂纹,眼神空空的,手指悬在半空,不上不下,像一只找不到落点的鸟。
铺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盏生垂下眼。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却一直没忍心说出口的事:
“不是第一次了。”
哥窑老头的手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看着盏生,嘴唇动了动,像想反驳,可半晌,只挤出一句:“我……我记得的。我量了一辈子,怎么会不记得……”
他说到一半,声音就低下去,低得像要融进夜色里。他低头看着那只盏,看着那些他量了一辈子的裂纹,眼神里浮起一层薄薄的、说不清是茫然还是恐惧的东西。
温釉站在里间门口,没敢出声。
她忽然想起,这个老头每次来,都只坐一盏茶的工夫,看那只盏,然后走。她从前以为他是来买盏的,可他从没买过。他只是来看,来看那只他量了一辈子的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