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现在,连自己量到第几道,都记不清了。
盏生没再说话。他绕过柜台,走到老头身边,把那只盏轻轻往他面前推了推,像在说:你看,它还在。你量过的每一道裂纹,它都替你记着。
哥窑老头怔怔地看着那只盏,看了很久,才伸出手,极轻地,又摸上那道裂纹。
温釉走过去,在老头另一边坐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陪他坐着,看着那只盏。
老头的手在裂纹上慢慢地摸,一道,一道,又一道。摸到第三十八道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道,”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在瓶腹偏左。最细的那道。”
温釉低头看。那道纹确实很细,细得几乎看不见。可它一直在那儿。
老头的手停在上面,很久没有移开。
“我记得的。”他说,声音很轻,“我一直记得的。”
夜深了。
哥窑老头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像每一步都要想一想,自己要去哪儿。温釉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慢慢融进夜色里,心里像压着一块薄薄的、说不清的石头。
她关了门,吹了外间的灯,只留柜台上一盏小灯。
她一个人经过柜台,准备去里间。走到柜台边时,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面小铜镜,还摆在柜台角落。
灯影昏黄,镜面幽幽地亮着。温釉鬼使神差地,朝镜子里看了一眼。
镜中映出她自己的脸,眉眼,鼻梁,还有身后那盏昏黄的灯。一切都很寻常。可就在她正要移开目光的刹那,她看见镜中,在她身后,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她。
不是铺子里的任何一件器物。
那是一件残器,像盏,又不像盏。它碎成一堆,碎片散落着,釉色已经看不清了,灰扑扑的,像被岁月磨去了所有的光。它没有编号,没有名字,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镜中她身后的地上,像一件被遗忘了很多很多年的东西。
温釉的心猛地一沉。
她猛地回过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铺子,货架,墙角那只旧锦盒,还有一地昏黄的灯影。
她再转回来看那面铜镜。镜面平静如初,映着她自己的脸,和她身后空荡荡的铺子。方才那件碎成一堆的残器,像从没出现过。
温釉站在原地,指尖发凉。
她忽然想起曾祖母说过的一句话,铺子里每一件器物都有灵,有的爱说话,有的不爱。可曾祖母从没说过,有些器物,连名字都没有。
那件残器,像盏,碎成一堆,没有编号,没有名字。
它是什么?
它为什么会在镜子里,映在她身后?
温釉站在柜台前,看着那面平静的铜镜,忽然觉得,这间她从小长大的铺子,比她以为的要深得多,深得像一口井。井底沉着许多她还没看见的东西,有些在归位,有些,还不知归处。
盏生从里间走出来。他看见她站在铜镜前,脸色发白。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他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看铜镜。他只是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别看了。”他说。
温釉转过头,看着他。
“那面镜子,”盏生说,“照久了会累。”
他顿了顿。
“你想看的时候,我陪你看。”
温釉站在他身边,看着那面铜镜。她没有再往镜子里看。她只是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盏生的指尖。
“好。”她说。
(器物独白)铜镜在夜里,照见了一件东西。那不是它第一次照见那件残器。它记得很多年前,温娘子也站在它面前,看着镜中那件碎成一堆的盏,站了很久。温娘子没有哭。她只是伸出手,在镜面上轻轻碰了一下,轻声说:“你再等等。会有人来把你拼好的。”铜镜记得那句话。它记了很多年。今天,它终于看见那个人了。那个人手腕上,有一道金色的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