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水面被风拂过,那层模糊的铜光荡开,又聚拢。温釉看见镜中的景象变了,不再是铺子,不再是黄昏,而是一间很旧很旧的书房。窗纸泛黄,案上堆着卷册,一支笔搁在砚边,墨迹未干。
一个少年坐在案前。
他穿着青布衫,头上戴着一顶素色的冠,不是状元郎的乌纱,是更早更早的、读书人束发用的那种冠。少年很年轻,眉眼还没长开,带着一股青涩的、认死理的倔强。他正低着头,一笔一画地写字,写得很慢,很用力。
他写的,是“归”。
温釉的心像被什么攥住了。她认得那少年,不,她不该认得。可那握笔的姿势,那收笔时轻轻的一顿,像叩门,像归家,和方才红姨带着状元郎写下的那个“归”字,一模一样。
镜中的少年写完一张,端起来看,皱了皱眉,团了,重新铺纸。再写。再团。案角已经堆了一小摞揉皱的纸,像一小堆揉皱的心事。
温釉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别人。那是他,是柜台前那个伏在臂弯里、说“我写不好这个字”的状元郎。是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在温家铺子里做学徒、跟着温娘子学认器、学看裂纹、学烧盏的少年。
他写过无数次“归”。
归处。归人。归器。
镜面又是一晃。书房淡去,铜光重新聚拢,映出柜台前那个伏着的身影,状元郎还埋着脸,肩膀微微地颤。红姨站在他身边,手还搭在他肩上,像一棵老树,护着一株刚冒芽的苗。
温釉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旧,像铜器被极轻地叩了一下,余音在空气里颤了颤。那声音不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也不是从铺子哪个角落,它像是从镜面本身渗出来的,带着一股陈年的、铜锈的气息。
“照见前世,也照见自己。”
温釉猛地抬头,看向那面小铜镜。镜面平静如初,映着黄昏的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她知道,方才那句话,是它说的。
铜镜灵。
她想起曾祖母说过,铺子里每一件器物都有灵,有的爱说话,有的不爱。这面小铜镜,大概属于后者,它守了这么多年,只在这一刻,开了口。
只说了这一句。
温釉站在柜台后,指尖还凉着。她忽然觉得,这间铺子比她以为的要深得多,深得像一口井,井底沉着许多她还没看见的东西。
红姨还站在状元郎身边。她没看那面铜镜,像根本没听见那句话,只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状元郎面前。
那是一张纸。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折痕很深,像被人反反复复地展开、看过、又折好。纸上画着一匹马,不是工笔细描的那种,线条有些粗,有些拙,像是谁随手勾的。马是侧影,正扬着蹄,像要跑起来。
温釉认得那画。
那是曾祖母画的。她见过曾祖母画画,用炭条,几笔就勾出一匹马来,线条利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洒脱。曾祖母说,她年轻时学过骑马,骑得不好,可喜欢看马跑起来的样子。
可这张画,温釉从没见过。
状元郎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那张泛黄的纸。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纸上方,抖着,不敢碰,像怕一碰,那纸就会碎掉。
“这是……”
“你画的。”红姨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年你走之前,画了这张马,说要骑着它,去考个功名回来。你走得太急,画落在铺子里,没带走。”
状元郎的指尖终于落下去,极轻地,落在纸上的马背上。他摩挲着那粗拙的线条,喉结上下滚了滚,半晌,哑着嗓子问:“你……替我收着?”
“收了很多年了。”红姨说,“你走后,铺子搬过几回,东西丢了不少。这张画,我一直替你收着。想着你哪天回来,好还给你。”
状元郎握着那张画,指节收紧,又松开,又收紧。他低着头,温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又抖起来,可这一回,不是写不好字的抖,也不是憋着气的抖。
是别的什么。
温釉看见他慢慢抬起头来。黄昏的光斜斜地打在他脸上,把他眉眼间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他脸上没有泪,可那表情,温釉从没见过一个人脸上会有那样的表情。
像一个人走了一辈子夜路,忽然看见家门口亮着灯。
像一个人丢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忽然有人递到他手里,说:我一直替你收着。
他握着那张画,看了很久很久,才哑着嗓子,极轻地说了一句:
“记不住的东西,总有人替你记着。”
红姨没接话。她只伸出手,极轻地,拍了拍他的肩,像拍一个终于回了家的孩子。
温釉站在柜台后,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她别开脸,去看那面小铜镜,镜面平静,映着黄昏的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这间铺子里,慢慢地,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