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谁?
西市口那块木板上有它。木板还在不在,那家铺子还在不在,我不知道。从这儿到长安,中间隔着什么,我也不知道。我活着的时候那条街我走熟了,这会儿往回看,它跟隔着一百里一样。
字我认得的不少。常见的那几百个,看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一个是例外。我认得它,是因为我天天从底下过,记了三年才把它记住。
这山上不认。
三千七百多只猴子,一只不认。三万不认,它脑袋里只有一格。小六不认,它连咕都叫不圆。
我刻的这个字,眼下只有我一个人认得。
我在石头上摸了摸。
左边那个白,坑浅。我上回砸得轻,怕砸坏。右边这个古,我砸得比它深。
深一点好。
我要是哪天把这个音忘了,眼睛不认得这个字了,手还摸得出这个形状。
上头一横。中间一竖。底下一个口。
摸到口的那四个角,我就知道这个是古。
人写字是给眼睛看的。
我给手留一份。
洞里那块石碣上有十个字: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
那十个字刻得深,笔画粗。刻字的人是留给进去的人的。谁进了那道水帘,谁抬头就看得见。
我刻的这两个字,不是留给别人的。
坡上这几天没人上来。往后也不见得有。
我这两个字,是留给我自己的。留给下一个我。
天快黑了。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跟七张符一块儿塞进石缝最里头。纸跟纸搁在一处,压得实。
我蹲在石头跟前,手搁在上头。
石头是凉的。
手底下是两个坑。坑不凉。坑是石头里少掉的那两块。
我这副东西也是少出来的。有骨,没肉。风一吹,我身上有地方会响。
天黑透以前,三万来了。
它落在石头上,低头看那两个坑。它看了半天。
它抬起头,说:十七。
我没答它。
我把手从石头上拿开。手心里一层石粉,白的。
我往右边挪了半步。那块地方空着,还能放下一个字。
我把尖石头掂了一下,没划。
夜里的风从洞口那边过来。石头上那两个坑不动。
我伸手把那两个坑又摸了一遍。坑是深的,指头落进去,边上的石头有点刮手。
摸完我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我在那儿又坐了一会儿,坐到看不见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