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姓古。
我从前那间铺子在它斜对面。我早上把幌子挂出去,晚上收回来,一天要从那块木板底下过四趟。
夏天那木板被雨淋过,边角发黑。冬天上头结霜,字看不见了,我照样从底下过,走顺了脚。
三年。
我认得它。我认得它念什么。可它跟我没关系。
它刻在木板上,是那家的姓。人家姓古,开纸铺,卖纸卖笔卖墨。我在斜对面替人写信,一封一文。
我写过三年信,一天十几封。几千个别人的名字从我手底下过:田氏,崔门柳氏,王二丫。写完那个名字就跟那个男人走了。
那三年我写来写去就那么几十个字:姓、氏、门、女、年月日、多少文。第二个字不在里头。
那三年我从那个字底下过了几千趟。我一次没想过它跟我有什么相干。
今天想起来了。
它的样子我记着。
上头一横。一竖从当中穿下来。底下是一个口。
我把那张纸往旁边推开。
我没照纸上那个字刻。
我在石头上找地方,在白的右边,隔开一点。
上头那一横,我一口气划到底。划完我用指头把它推了推,让它直。
推完我停了停。我想起那家纸铺的木板上,这一横的两头是往下收的。我照着那样子,把左边的头往下压了一点,右边的头也压了一点。
中间那一竖,从横的当中穿下来。穿到一半我停了一下,看它有没有歪。没歪。接着往下。
底下的口,我分四笔。
先划上头一笔,再划右边一笔,再划底下一笔,最后把左边合上。
口该是方的。石头上划不出四方。我划出来的这个口,上头宽,底下窄,左上角收得早,右下角收得晚。
四笔合上,成了一个口。
我把手上的石粉拍掉。石粉是白的,落在我手上也是白的,看不出哪儿是粉,哪儿是手。
退开两步看。
石头上现在有两个字。
一个白。一个古。
白是照着他的纸刻的。古是我自己刻的。
两个字挨着。白在左,古在右。
我站在那儿,念了一遍。
白古。
念完我没往下念。
纸上第三个字我看了一眼,没动它。
我又念了一遍。这一遍慢。念到古我停了。
第三遍我没出声,在心里过了一遍。
石头上右边那个字,念古。
认得这个字的有几个?
镇上那个先生认得。他靠字吃饭,这个字他一定认得。他写的三个字里没有它,可他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