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前替人写过三年信。一个名字一封,一封一文。田氏,崔门柳氏,王二丫。我一天能写十几个。那些名字我现在一个都不记得。我写的时候也不记,写完那个名字就跟那个男人走了,跟我没关系。
我自己的名字,我一个没写过。
我那时候以为名字就是那么三个字。写在纸上,纸递出去,事就算办了。我不明白人为什么非得要它,我不要,我也活了那么多年。
我现在明白了一点。名字不是纸上那三个字。名字是有人叫你的时候,你回头。
现在这个音从别人嘴里出来了。从我以外的地方出来了。从三千七百多只猴子嘴里。
我抬起头,闭了一下眼。
我闭眼没有用。我这副骨头不长眼睛,我睁着闭着看见的是一样东西。这个动作是我练变化的时候练出来的,练成了习惯。人高兴的时候这么闭一下,我也闭。
我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听出一样东西来。
它们叫的不是我。
它们叫的是个东西:会站起来走的、会说人话的、白的那个东西。今天是我站在这儿,它们就叫古。明天换一个东西站这儿,它们也叫古。
我要是明天躺下不动了,它们就不叫了。
我睁开眼。
西边那棵树上坐着个人。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他那根树枝还在手里,他拿手指头压着。
他不看我。他看底下。
他把手往下一指,说:小六。
小六一下抬起头。它跑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我。
它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我说:去。
它跑过去了。跑到他脚底下仰着头,绕着那根树枝转了两圈。他把它拎起来,看了看它后腿,又放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我这边树上蹲的那一片。
他没叫它们。
他说:你教它们什么?
我说:教它们叫我。
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叫得不对?
我说:对。
他说:那你不高兴什么?
我说:我没不高兴。
他往下看那一片猴子。看了一会儿,他说:三千七百二十六。
我说: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