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又叫了一声。还是古。
过了两天,出了一件事。
有一只我没教过的,也会叫了。
它不是从我这儿学的。它蹲在我看不见的那一头,听别的叫,听了一下午,自己就会了。
我走过去问它:谁教你的。
它当然答不上来。它冲我叫了一声古,叫完上树去了。
我想了一夜,想明白一件事:这个音从我嘴里出去,落到它们嘴里,就不归我了。我不教它,它自己也会走。
有一回我数了一天它们叫人。
猴子叫名字不是为了客气。它们叫多半是要东西:叫一声,等那边应,应了就跑过去抢。抢到就散。也有的叫一声就完了,叫完自己走了,那一声不知道是叫给谁的。
有一只小猴站在枝头上叫小六。小六在底下立起来,仰着头。
它俩隔着一棵树。那只叫一声小六,小六回一声。
我叫的是小六那只,小六不会叫小六。它俩各叫各的,叫了七八回。
后来我看明白了:它们谁也没打算过去。
它们叫古的时候,我不只是应。应完我总得给点什么。
头两天我给果子,第三天果子就没了。没果子我就拍它们脑袋,拍一下顶一声。
拍到后来我发现不对。我拍得太顺了。有一只见我手抬起来,没叫就把脑袋伸到我手底下,伸完了才知道自己还没叫。
我说:先把名字叫了。
它把脑袋缩回去,叫了一声古,叫完又伸过来。
我说:行。
我还是拍了。
有一回那只没毛的老猴也来了。它不学。它蹲在最外头,看我一只一只教。看了一下午,走的时候它拍了一下身边那只小的后脑勺。
它拍那一下,跟我拍它们脑袋是一个意思。
到第七天,我不用教了。
那天早上我数过一回。数到十七,我从头来。数了三回,三回都在十七那儿断。我不知道为什么是十七。
数不清我就不数了。
数不清的东西我见过。肋骨上那二十九道我数得清,数过多少回都记得住。这个我数不清。
我站在林子当中,什么也不干,就站着。
树上头全是声音。
古。古。谷。咕。固。
不齐。一声接一声,有前有后,有高有低。有两只叫错了回头又改,改完自己也不知道改在哪儿。
我站在那儿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