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三天下午,它用那两个字喊我了。
它站在我前头,仰着脑袋,冲我喊:十七。
它喊得挺大声。
我没应。
它又喊了一遍:十七。
我还是没应。
它喊了第三遍,它这一遍喊的时候往前走了一步,爪子搭在我的脚骨上。
我张了张嘴。嘴张开了我又合上了。
这两个字不是我的。它喊得再响,喊的也是树上那个东西。我不能应。
它等了一会儿,等不着,走了。
那天夜里我没坐着。
我躺着,我脑袋底下搁着一块平的石头。天上没星,云把星盖住了。
我在想那个音。
古这个音在我嘴里待了多久,我不知道。我一直没问过它是打哪儿来的。我把它当我自己的一样东西使,使了这么多天,我头一回往回找。
往回找是件难事。
我脑子里那点东西,大部分都化了。剩下的都是硬的——味道、声音、手上会干的活。人脸这种东西最软,最先化。
我往回找,找出来的都是碎渣子。
有一只手,手上有茧,那茧长在虎口上,是握笔握出来的。有一口锅,锅底黑得能刮下一层。有一句骂人的话,骂的是我,骂完了那个人自己笑了。
这些碎渣子上都有人。我一个都认不出。他们是谁,他们跟我是怎么走散的,全都没了。我连他们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我脑子里那块地方是水。
古这个音也在那堆碎渣子里。它比别的硬。别的碎渣子一碰就散,它不散。我试着往底下按,按不动。
我想过这个音会不会是我自己编的。编的东西底下是空的,一按就下去。
古底下有东西。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把这个音在嘴里放了一遍。放完我听出来一件事:这个音不像叫我的。它被人叫惯了——有人这么叫一个人,叫了很多年,叫到那两个字磨出了形状。
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
这个音是他的,我把它捡起来了。
我捡的时候没人拦我。
那我就先用着。用着用着,也许它就成了我的。
那天夜里我干了个事。
我把手抬起来,用食指在石头上划。我划的是那个音。
这个音的字我没见过。我不会写它,我手也不会走这个字。我就把它划成两道:上头一道横的,底下拐一道弯。
这不算字。算个记号。
划完我看了看。它跟树上那些、跟我身上那些刻痕都不一样,别人划不出来。
我以后就用这个。有人问起,我把手伸出去给他看。
第六天早上,小六又来了。
它还是那句。它在离我两步的地方张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