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头两回拿出去的是人家的脸。提篮的那个是人家闺女的脸,拄拐的那个是人家老太太的脸。我拿人家的脸去换,散了,掉的是从我身上蹭下来的零碎——蹭掉一点,我还在。
这回我拿出去的是我自己。
我把我自己摆在那儿,摆得整整齐齐,我把难看的那面转到背面去了,我给他看。他看了。他打散了。
那我拿出去的那个,就没了。
我想明白这个,我心里很静。静得像那口井——我在井里照过,井里没有我,井里有天。
我拿什么去换,我就丢什么。我这回拿我自己换的。
七
我开始一样一样试。
长安。
这两个字我还认得。我认得这两个字,可我想不起长安什么样。我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两遍,念完它还是两个字,它不带着东西来。
那封信。
没有。我找了半天,那个地方是平的,平的,什么都没有——不是撕了,不是抠了,它本来就没印过。
那个当兵的。
没有。我把他整个儿翻了一遍。他来的时候天阴着,他说要写信,他说他家里有老小。我连他脸都想不起来——上回我还能想出他一只右手,缺三根指头,虎口到手腕一道斜疤。这回那只手也没了。
路北那排树。没有。
那副春联。没有。
胡饼摊。没有。我想了半天,我连这两个字都想不起来了,我脑子里有个空,空里原来是有个摊子的,摊子上有白烟,白烟贴着地走。现在那个空就是空。
那个退休的衙役,喝酒那个。没有。
我娘。没有。
永和三年。没有。我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念完我不知道我念的是什么。
我的名字。
没有。
八
我把左边第四根肋骨翻过来。
二十九道。我摸了三遍,三遍都是二十九。
我一道一道往下摸。摸到第七道我停了。第七道是什么。我想了半天,我想不出来。我又往下摸,摸到第十五道。第十五道是什么。想不出来。
我把二十九道从头摸到尾,摸了两遍。
昨天我还能认出九道。昨天我坐在平地上,我数了半天,我认出九道,我说我还剩九样。
今天我数出来的是零。
我坐在那儿,我手里捏着那根刻字的指骨。
我刻它们是为了不忘。我刻的时候我跟自己说过:刻在骨头上跑不掉。
它们没跑掉。它们都在这儿,二十九道,一道不少,摸得出来,有的深有的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