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刻什么。
我想了半天。
我想刻那个字。
就是那天我手自己走出来的那个字——那天我坐在平地边上,我拿指骨在地上写我的名字,我等了很久没写出来,我的手自己走了第一笔,走出来一个"白"。第二个字我按了五回,按不下去,我拿脚抹了。
后来我又按过五回。第二回是在路当间,我把他那句话写下来,写到第二个字我的手就不动了,跟那天的毛病一样。
那两个字是一个字。我要刻的是头一个。
我把指骨尖按在土上。
我想不起第一笔往哪边走。
四
我以为我想得起来。这个字我见过,我手自己走过一回,我眼睛看着它走过,我看见它从上头起,往左,下来,然后……
我不知道。
我把指骨拿开,又按下去。按了三回。三回我都在等我的手动——那天它就是自己动的,我没使劲,它自己走的。
它不动。
我把指骨放下。
我说:我不会写了。
我说完我坐在那儿。我坐了很久。三万飞回来了,落在我肩膀上,它脑袋在我头骨上蹭了一下,蹭得我耳朵那个洞里嗡的一声。
我说:你蹭也没用。
它说:十七。
五
我那天想明白一件事。
我头两回散完,我丢过东西。头一回变那个提篮的,散完少了那半句话。第二回变那个老太太,散完少了那排树,少了那副春联。
我给自己算过账,我算出来的规矩是:变一回,少一样。
所以第三回我不变了。我躺在那儿,我把我自个儿端出去——我一根一根摆整齐,我把我左腿胫骨上那个豁口转到背面去了,我说难看。我端出去的是我自己。
我那时候心里冒出来一句:要是变了才散,我头两回是变了才散的;我要是不变,他还是打了呢。
这一句我按下去了。我按下去我知道它还在。
现在我知道了。
不是变了才散。是散一回,少一样。散才是那个东西。变不变不打紧。
我按下来的那一句是对的:他还是打了。
六
可这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我头两回丢的,是东西。那半句话是东西,那排树是东西,那副春联是东西。它们是跟着我走的,它们不是我。
这回我丢的不是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