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跑了。
九
天快黑的时候我把身上的东西清了一遍。
我身上有:一副骨头,黄的,风吹了五百多年吹出来的那种黄。左腿胫骨上一个豁口,第三只野狗啃的。左边肩胛骨三片,草绳箍着。左边第四根肋骨的里侧二十九道,我一道都不认得。第三节脊梁骨上有一行字,十个字,我摸得出来有十个,我认不出它们是什么字。
右手小指那根是树枝。
三万。三万在。它在我肩膀上站着,它脑袋别在翅膀里,我动一下它就把脑袋拔出来,看一眼,再别回去。
十七。这两个字我还会说。我说了两遍,十七,十七。
还有一样。
一朵云。
我不知道为什么是它。我脑子里是空的,空得能听见风从这边的洞进去,从那边的洞出来。空里头飘着一样东西。
一朵云。
它很低。低到从坊墙上头擦过去,擦过去的时候掀了半条街的棚子。
我不知道坊墙是什么。我不知道半条街是什么。我不知道棚子是什么。我就看见那朵云,它低,它走得很慢,它走过去以后底下一片乱。
我说:一朵云。
我说完我又说了一遍。
我说:我脑子里就剩这个了。
三万把脑袋拔出来,看了看我,又别回去了。
我说:明天我往东。
我说完我想了想,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往东。我往东这两个字是昨天自己冒出来的,它不是想出来的,它自己来的。
我说:反正我往东。
十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事。
我把那根刻字的指骨拿起来,我在土上划。
我没想划出什么。我划了一道。
一道就是一道,横的,从头到尾,不长。
我看着那道,我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划它。我划它的时候我心里没有东西。
我拿脚把它抹了。
抹完我说:明天吧。
我说完我又说:不能明天。
我说:我明天往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