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执此为照。再不要你做徒弟了。如再与你相见,我就堕了阿鼻地狱。
他的声音是平的。他念这两句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放得很稳,稳得像他册子上写的那四个字:今日逢魔。
我听见那边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我听见一个声音。是那个毛脸的。
他说:师父。
就这两个字。
九
我看见他跪下来了。
我看见的是两只脚——两只脚从马肚子那边挪过来,挪到我头骨旁边,跪下去。膝盖压在土上,压出一个坑。
他磕头。
磕了四个。
头一个朝北。第二个朝东。第三个朝南。第四个朝西。
四个磕完,他起来了。
他起来以后跟牵马的说了一句什么,说得很低,我没听清。我听见牵马的说了一个"是"字。
然后他走了。
脚从我头骨旁边过去,过去了两双——一双是他的,一双是扛耙的?不对,扛耙的没动。
就一双。
那双脚步往东去了。
我听见纸响。
是牵马的。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蓝皮的,边角磨白了,他天天记,我听过他报数,三十一里,三十一里。
他站在路边写。他站的位置背对着和尚,背朝着西。
他写了一行。写完他停了。
停的时间不长,够点两下头的工夫。他把笔尖在纸上顿了顿,顿出两个小点。然后他接着往下写,笔走得比刚才快。
我看不见他写的什么。我要是能站起来,我走过去看一眼,我认得字,我替人写了多少年信,我一看就知道。
我站不起来。
我知道那两个点是什么意思。人写字写到一半停住,停完改了主意,笔尖在纸上顿出来的就是这种点。他顿了,他改了。
我躺着,我想:他改的那个字,我不知道是哪个字。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知道。
十
三万飞下来了。
它落在路边一根蒿子上,歪着头看这一地。看完它飞过来,落在我的头骨上。
它站在我眼窝那道棱上,两个爪子一边一个。
我说:三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