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他没念。
一个字都没念。
我躺在那儿,我把这件事翻过来想。
他要是信了扛耙的那句,他就该念。他信她是个活人,他徒弟把活人打死了,他得罚。罚就是念咒。
他没念。
他没念,就是他不信。
他知道。他从头到尾都知道我是什么。他知道我不是来吃他的,他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他问过我名字,四个人里就他问过。
他知道,他还是写了。
六
他从包袱里取纸。
纸是白的,边上裁得齐。他取出来的时候我用眼睛——我用眼窝——量了一下,比我心里的那三百张小一点,厚一点。不是我裁的。
他找了块平石头,把纸铺上去。他又取笔,笔是卷着的,笔帽是竹的。他把笔帽拔下来,套在笔尾上。
他蘸墨。墨在小铜盒里,盒盖反过来当砚台,这个法子我认得,赶路的人都这么干。
他蹲不下去——他是出家人,他不能蹲得像我这样。他是弯着腰写的。
他写。
七
他先写自己的名头。
我认得那几个字。我在长安给人写信,抬头怎么写我熟。写给他的人先把自个儿是谁写清楚,这是规矩。
大唐御弟圣僧。
写到"圣"字的时候,他手抖了一下。
抖得不大。就是笔尖在纸上歪了半分,歪完他没停,接着往下走。
墨点溅上去了。
溅在"圣"字右上角。
我盯着那一点看。墨是黑的,纸是白的,那一点落上去,慢慢洇开,洇成一个小圆,边上不齐。它就在那个角上,跟长在那儿一样。
我想起一样东西。
我想起一扇木门,门上贴着春联,春联缺了右上角。
这个我想了很久,想不起来是哪家的门。我想不起来的东西太多了,二十道记号我认得九道,这个不在九道里。
我就看着那一点墨。它跟那个缺角是一个位置。
八
和尚把纸拿起来了。
他举着那张纸,让它干了干——他吹了两下,吹完又等了一下。
他说: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