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光想不起他长什么样。我想不起他缺几根指头。我想不起那道疤是从哪儿到哪儿。我想不起他手背上有毛没毛。我想不起他指甲缝里那个黑是铁锈、是灰、还是别的什么。
我记得他有一只手。
我连这只手长什么样都忘了。
六
我摸我的肋骨。
左边第三根,靠下,刻着那半句话:你上个月添了个。三十遍,刻得起了毛,一摸一手粉。这个还在。我摸得出来,一个字一个字,七个字,七个坑。
左边第四根,朝里那面,刻着一道一道的。
我数。
第一遍二十九。
第二遍二十九。
第三遍数到十几的时候乱了,从头来。二十九。
二十九道。我一身的东西就剩这二十九道。
我一头一道往下摸。
摸到第七道我停了。
第七道是什么。
我想不起来。
我想:第七道跟树有没有关系?不对,树是第十八还是第十九。跟那副春联?春联是第二十往后。跟馒头?馒头我好像没刻。
我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我刻它的时候我是知道的。我刻它,我就不用记了——刻在骨头上跑不掉,这句话我自己说过。
它跑不掉。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
我又往下摸。第十四道。第十四道我也想不起来了。
我把二十九道从头摸到尾,摸了两遍。
我能想起来的,九道。
二十道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
七
我坐在石头上不动。
风从西边过来,我肋骨缝里的苔藓一动一动。三万在我肩膀上换了个爪子。
我想:这就叫怕。
我以前不知道这个词该安在哪儿。头两回被打散我不怕。打散我知道是什么,散了我拼回来就是了;拼的时候少个零件,我拿树枝顶上,我骂一句,我接着过日子。
这个不一样。
这个是我坐在石头上,我身上刻着二十九道记号,我不知道其中二十道是干什么的。
我身上有一半是我自己看不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