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想不起他的脸——脸早没了,第十一章那年就没了。我想不起的是:他跟这封信是什么关系。
是他要写这封信。
还是这封信是写给他的。
我把这两样翻过来掉过去,翻了半天。
我分不清了。
四
我接着往下写。
第三行:家中老小都好否。
我写出来,看着这六个字。
老小。
老的是什么人,小的是什么人。
我在脑子里排:他爹,他娘,他媳妇,他儿子。
排到他媳妇我停了。
我是怎么知道他有媳妇的。
我是从"你上个月添了个"那半句话推出来的。添了个,添的是孩子。有孩子就有媳妇。这个推理我推过很多遍,没错过。
那他媳妇姓什么。
我想不出来。
我想:那我写信的时候问过他。我给人写信,写完念一遍,念到名字我抬头问一句对不对。我问过的。
他叫什么。
我坐在那儿。
我等了一会儿。等着它自己冒出来——想东西想不起来,你等一等,它有时候自己会冒出来。
没冒出来。
我又等。等到我把炭在石头上点出一小片黑。
还是没有。
五
我把炭放下。
我想那只手。
第十一章那年我想他,想出来的是一只右手:缺三根指头,剩一个拇指一个食指,捏东西费劲;指甲缝里有黑;手背上一道疤,从虎口到手腕,斜的。那时候我想得清楚,清楚得我以为我记住了。
我现在想。
想出来的是"右手"两个字。
这两个字我知道。我会写,我写得出来。
手呢。
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