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啊。初入官场时我没想到会成为权倾朝野的左大臣,春风得意的时候,就更难预测到如今这番景象了。可见世间万事万物,起起落落皆有定数。”(注)
前左大臣和妻子都因这巨大的变故一病不起了,但听闻源氏自清流放的消息,这个对源氏视如己出的岳父还是撑着病体起身,拉着来告别的源氏的手,热泪盈眶、依依惜别。
——“公子,须磨多风雪,此去一路艰辛无比,万望顾全自身,不要挂念我这风烛残年。假以时日,必能等到风消雪散的一天。”
——“岳父,我年少风流糊涂,到了今日,也只有您为我考虑了啊!”
源氏和前左大臣激情上演嗲男戏码,双双相拥,哭述情肠。
竹帘前的阿头面色扭曲,一面真心担心远行的源氏,一面又觉得源氏抢走了父亲对他的关注。
以后让他怎么敢直视父亲的眼睛,什么什么的,还有啥来着?
“他总是那么为你丈夫考虑,你说是不是啊葵姬?”看见代替母亲打理家中大事小情的葵姬也在不远处,阿头凑近妹妹,嘀嘀咕咕。
“那源氏现在看起来对你也情真意切,可惜了,孩子都三四岁了。要不是流放,没准儿你们以后也是恩爱夫妻。”
呵,恩爱夫妻?
“兄长和四女公子孩子都三个了,最大的也都是三四岁的三四倍了,你告诉我,你们就是你口中信誓旦旦的恩爱夫妻吗?”葵姬冷笑。
“休要信口雌黄,惹人笑话了。”
源氏哪里是回心转意了啊?只不过是到了绝境短暂忏悔罢了。当她不知道之前源氏对槿姬的热烈追求吗?
在她艰难生产的时候,源氏不也对父母承诺,以后和她好好生活吗?虽然她没抱期望,可是在家人的劝说下,她也曾温言软语,在最痛苦的生产中对源氏有过一瞬柔情。
然后呢,然后呢?
孩子出生后他在哪里?孩子长大后他的情书又是写给了谁?
今日如此感人至深的言语,若不是他要千里迢迢远离京城,恐怕父亲连抱着他哭的机会都没有!
本来是担心父亲身体匆匆赶来的葵姬不想再看一眼这爱源之父,她没有理会阿头这个哥哥的面色铁青,径直回到了母亲房中。
“你和源氏,要好好的啊……”
如今没有了内亲王身份的母亲白发苍苍,口中依旧在念叨要她和源氏恩爱。
葵姬无法对生养她的母亲无礼,她细心侍奉了母亲的汤药,看着外面垂下的夕阳,空空征然。
“母亲……”不知过了多久,被前左大臣抱过去和源氏亲近一番的孩子,也就是今年三岁余的夕雾,回到了葵姬身边。
“今日舅舅不高兴,母亲,您教我写字吧。”尚未被世俗侵染的小男孩天然依赖母亲的怀抱。
“好吧。”
葵姬不知道是她有问题,还是别的母亲有问题。当身边成为人母的侍女骄傲地分享自家孩子的点点滴滴时,葵姬从未感同身受。
这个让自己痛苦一天一夜的孩子、这个让自己留下腰酸腿痛的后遗症的孩子、这个即将继承那源氏姓氏的孩子,她把他抚养好不就足够伟大了吗?为什么周围的人还在替他向自己索取那不分昼夜的、“无私奉献”的爱,索取到无穷无尽?
为什么孩子父亲也没有做到的事情,她就要做到十全十美才叫做“合格”?
为什么明明是自己的亲人,他们却还在要求自己这个十月怀胎的孩子母亲奉献更多呢?
“母亲?”
三岁小孩的声音脆脆的,一下子打断了葵姬的郁郁。
“嗯。你写字吧,母亲看着。”
“母亲您看,这是上个月祖父教给我的大字。”夕雾也算是聪明孩子,小小年纪就记得复杂的汉字了。
哪里是上个月啊,葵姬摇摇头。
小孩子不记得时间,明明是上个周才学习的。但几天的时间,在他们的世界里,已经是沧海桑田了。
有些毛糙的纸张上,夕雾被前左大臣教导写下的“源夕雾”三个汉字张牙舞爪,歪歪扭扭。
“写得很好,但是母亲要教你新的字。”
“好呀好呀!”一无所知的夕雾拍手称快。
于是,葵姬抱着夕雾,借着落日余光,一笔一画地带他写下几个醒目的大字:
藤原葵姬。
藤原夕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