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走向一扇窗子,望向外面黑暗深邃的他的领域,背在背后的双手不断地握紧又松开。
然后他抓起生命计时器,大步走出了房间。
冰冰正在温暖而又沉闷的马厩里等候着。死神迅速骑在他背上,让他慢慢地走出马厩,随后又骑着他飞升到空中,飞向远方那遥远的闪光宝石——碟形世界。
日落时分,他静静地落在农场院子里。
他穿过一堵墙。
他来到一道楼梯下方。
他举起计时器,注视着其中流逝的时间。
随后他停了下来。还有一件他必须知道的事。比尔·门对一切都非常好奇,而他能够记起自己作为比尔·门时发生的一切。他可以像是观察那些被用大头针固定在玻璃罩下的蝴蝶那样,去观察各种各样的情绪。
比尔·门死了。或者说至少他短暂的存在已经结束了。但——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某个人的生命周期只不过是他们真正存在的核心,不是吗?比尔·门离去了,但他的回声仍在。比尔·门的记忆仍然有一些等待补全的东西。
死神一直都不太明白为什么人们会把花放在坟墓上。在他看来这毫无意义。无论如何,死者显然是不可能闻到玫瑰香气的。但现在……也并不是说他觉得自己明白了,但至少他感觉到这其中有一些在他理解范围之内的东西。
在被窗帘裹得严严实实因此全然黑暗的弗莉沃斯小姐的会客室里,一个更为黑暗的阴影移动着,走向碗柜上方的那三个箱子。
死神打开一个较小的箱子。里面装满了金币。它们看起来很久都没被人触碰过了。
他打开另一个小箱子。里面也同样满是金币。
他对弗莉沃斯小姐的期待并不止于此,尽管就连比尔·门很可能也都不清楚他期待的到底是什么。
首先看到的是一层薄纸。纸下面是一种像丝绸一样的白色东西,类似于某种面纱,现在由于漫长的时间而变得泛黄又脆弱。他无法理解地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一边。接下来是一些白色的鞋子。他感觉这种东西对于农场生活来说不很实用。难怪它们被包好了搁置在这儿。
接下来是更多的纸,一捆被绑在一起的信件。他把它们放在薄纱之上。观察人类之间的对话从来都不会有任何益处——语言只不过是用来掩藏他们想法的另一种工具。
最后,在箱子的最底下,有一个小盒。他把它拿了出来,在他的手上转了又转。然后他打开了一个小小的插销,抬起盒盖。
发条旋转起来。
这个调子并不是特别动听。死神听过这个世界上所有曾经被写出来过的曲子,几乎所有的曲子都比这个要好些。它就像是一个丁零当啷地敲出来的带着锡气味的小曲。
在音乐盒里,匆忙旋转的齿轮上方,两个木刻的舞者**着,滑稽地模仿着华尔兹。
死神注视着它们,直到发条的能量耗尽。
然后他阅读了盒子上的铭文。
它曾经是一个礼物。
在他身边,生命计时器里的颗粒不停地掉到下面那个半球里。他无视了它。
当发条的能量耗尽时,他又上了一次发条。两个身影,在时间里不停旋转。而当音乐停下来时,你只需要继续转动钥匙就好。
当它再度停止时,他坐在沉静的黑暗里,并且做出了一个决定。
时间只有几秒钟了。秒钟对于比尔·门来说曾经很重要,因为他的库存有限。但它们对死神来说没有意义,他从来就没拥有过它们。
他离开这座沉睡中的房子,骑上马离开了。
尽管哪怕是光要走过这段旅程也需要三亿年,但死神只花费了一个瞬间,因为他在时间没有意义的空间中旅行。光总是认为没有任何东西能比它走得更快,但它错了。不管光走得有多么快,它总会发现黑暗先于它到达,并且已经在等着它了。
他的旅途上也有旅伴——星系、恒星,闪光物质组成的缎带,流淌着、旋转着,向着遥远的目标迈进。
死神骑着他灰白的马,随着一条像是流动的黑暗组成的河流向前,就像河水中的一个泡泡。
而每条河都流向某个地方。
接下来,下方出现了一片平原。在这里,距离与时间一样没有意义,但是这片平原给人以一种巨大之感。它可能在一英里以外,也可能在一百万英里以外;当他接近它时,他可以分辨出上面那些狭长的溪谷或是沟壑,流向两边的尽头。
他降落下去。
他跳下马,在安静中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单膝跪地。
切换一下视角。满是褶皱的大地向着无尽的距离跌落,边缘开始卷曲,变成一只手指的指尖。
世间的死神总有亿万之数,但他们都只是同一个死神的投影,他们的本体全都是阿兹瑞尔,伟大的吸引者,诸宇宙的死神,时间的开端与终末。
大多数宇宙都是由暗物质组成,只有阿兹瑞尔知道它是谁。
他的眼睛极为巨大,即使是超新星的爆发,也只是他巩膜上极微弱的一点闪光。这双眼睛眼下正缓慢地转动着,聚焦于他指尖广阔平原上的那个渺小身影。在阿兹瑞尔身边,巨大的时钟悬挂在诸时空所组成的复杂网络的中心之处,不停地嘀嗒作响。恒星在阿兹瑞尔的眼睛里发出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