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德尔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他能听到不时传来的话语声。他能听到阿瑟·温金思在询问校长,这里的装修是谁做的,以及大学的蔬菜从哪边进货。他听到庶务长在悲叹灭杀所有的骂人话要花多少钱——这些家伙不知怎么的在最近的变动之中幸存下来,并在屋顶的暗处做了巢。如果他发挥他那绝佳的听力,他甚至可以听到施莱佩尔在遥远的酒窖里发出的欢呼声。
他们不再需要他了。终于。这个世界不再需要温德尔·胡桐了。
他静静地站了起来,悄然走向门口。
“我要到外边去走走,”他说,“可能要多待一些时候。”
瑞克雷心不在焉地朝他点了下头,然后继续集中精神听取阿瑟关于大厅装修的意见,后者表示一些松木条纹效果的墙纸能让整个大厅来个大变样。
温德尔关上门,靠在门外厚重而又凉爽的墙壁上。
哦,对了。还有另外一件事。
“你在吗,一人桶?”他柔声说。
你怎么知道的?
“你一般都在。”
呵呵,你可真是惹下了一个大麻烦!你知道到了下个满月时会发生什么吗?
“是的,我知道。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们也知道。”
但他会变成一个狼人。
“是的。而她会变成一个女狼人。”
好吧,但每四个星期只有一个星期能够正常接触的两个人会发展出怎样的一段关系呢?
“这段关系至少有着很大的机会,能够和绝大多数人同样幸福。生命从来不是完美的,一人桶。”
这还用你说?
“现在,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温德尔说,“我只是觉得我一定得知道……”
哈。
“毕竟,你现在又独自拥有一个星界位面了。”
哦,好吧。
“你的名字为什么叫一——”
就这个?我还以为你能自己想出来,你可是个聪明家伙。按照我部落的传统,人们的名字是要以母亲生产之后,从帐篷里朝外看到的第一件事物来确定的。一人桶是一个简称,全称是“一个人拿着一桶水倒在两条狗身上”。
“那可真不幸。”温德尔说。
也没那么糟了,一人桶说。我的双胞胎哥哥才叫倒霉。在给我取名字之前的十秒,我母亲朝帐篷外看了一眼,就给他取好了名字。
温德尔仔细思索了一番。
“别告诉我,让我猜猜,”他说,“两狗斗?”
两狗斗?两狗斗?一人桶说,哇哦,他要是能叫两狗斗的话,叫他把他的右手砍掉都没问题。
在这之后不久,温德尔·胡桐的故事真正走到了尽头,假如“故事”这个词代表的是所有他本人做的、导致的、引发的事件的总称的话。举例来说,在能跳出真正的莫里斯舞的那个锤顶山脉小村庄,人们认为只有当一个人在世界中激起的涟漪真正归于平静时,一个人才算是真正死了——直到他上过发条的那座钟停下来,直到她酿的那批葡萄酒完成了发酵,直到他们播下的那些庄稼被收割。他们说,某人的生命本身只不过是他们在这个世界的存在的核心部分。
当温德尔走在弥漫着雾气的城市中,等候着那个他自从出生以来就一直在等候的预约时,他觉得自己能够预言那个真正的结束会是在什么时候。
那会是在几周之后,月亮再次变为满月的时候。某种或多或少的补遗或是附录将会被加进温德尔·胡桐——生于三虱世纪的大三角之年(他总是更倾向于使用给每一年都取一个名字的旧式纪年法,而非现在这种时髦的数字纪年法),死于果蝠世纪的抽象蛇之年——的生命记录之中。
同时拥有两个世界一直都是最好的事。
死神坐在他黑暗的书房里的一张椅子上,他的双手竖立在脸前,十指的指尖相触。
偶尔他会让他的椅子前后摇摆。
阿尔伯特给他送来了一杯茶,并且颇为老练地无声退出。
死神的书桌上只有一个生命计时器。他盯着它。
摆动,摆动。摆动,摆动。
在书房外的大厅里,那只巨大的钟嘀嘀嗒嗒地响着,不停地消灭着时间。
死神的白骨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伤痕累累的木制桌面。一些书本堆在他面前,许多即兴制作的书签夹在书页之间。这些是碟形世界所有知名追求者的生命记录[53],但他们高度雷同的经历并没有带来什么启发。